源头衢州
人民日报姜建勋2026-01-31 00:00

  如果说衢州是一本厚重的书,我一定会在导读页上浓墨写下一个“源”字。在我看来,这是这座历史文化名城最深沉的特质。

  一条大江从这里蓄势奔涌,一粒稻种在这里最早萌芽,一套节气历法在这里生根滋长……当你将目光投向这方土地,会惊喜发现,诸多溯源不约而同在此交汇。衢州,恰似一个原点,静默中蕴储着奔流千年的力量。

  多数人知道的,是钱江源。钱塘江浩荡千里,源头便藏在衢州青山深处。冬日阳光下,我站在“钱江源”碑刻边,看溪涧穿石奔突,水花碎玉四溅,头顶古树蔽日,四周草木清香。手中犹存的那捧清澈与甘洌,穿山出林东涌而去,哗啦啦浇出繁华钱塘。

  水滋养天地,润物无声。钱江源的汩汩清流,孕育了三衢大地独特的农耕文化印记。时间回到2016年11月30日,中国“二十四节气”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其中,“立春”的代表性民俗九华立春祭便在衢州。春天,从衢州城西北的九华乡妙源村开启。村里的梧桐祖殿,是全国唯一供奉春神句芒的殿宇。每年立春,古老的立春祭在这里隆重举行:敲春鼓、迎春神、鞭春牛、撒谷种,践行人与天地那份亘古契约。“一鞭风调雨顺,二鞭五谷丰登……”春的气息在古韵悠长的吟唱中隐隐约约由远及近。此刻,你会真切感受到春天不是从日历上走来,而是在时空深处、大地深处,被虔诚和歌咏唤醒。

  春神的鼓点敲醒节气轮回,也在衢江两岸引燃了稻作文明的火种。世界上已知最早的水稻田在衢州缄默万年,沉淀成皇朝墩遗址黑褐色的泥土堆层,近乎土壤同色的稻壳印痕斑驳依稀。这片距今约9000年的古水稻田,实证了早期稻作农业的规模化发展。如今,衢江两岸秋收时节稻浪翻滚,与远古的丰收祈愿遥相呼应。

  农耕文明的丰饶,孕育了烟火人间,也富庶了一城风物。北宋年间,衢州的税赋收入在浙江名列前茅。生活富足、交通便捷,让许多南渡的北方望族,悄然选择在衢州驻足安家。孔氏便是其中典型。

  寻迹全国,称孔庙者多为文庙。孔氏两大正统家庙,除了山东曲阜,另一座便是衢州城内的孔氏南宗家庙。靖康之变后,孔子第四十八世孙、衍圣公孔端友偕族长孔传,率部分族人南渡,宋廷赐其居衢州并敕建家庙,“东南阙里”自此成为衢州别称。900年时光流转,南渡的族人寓居江南各地开枝散叶,南宗家庙红墙黛瓦静伫闹市一隅,涵养着斯文在兹的气脉。孔氏大宗扎根衢州,自宋以降,江南渐成儒学高地。

  时光漫漶,历史的源端遥不可及又恍如昨日,恰似那句“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慨叹。突然惊觉,这个伴围棋而生的典故同样源出衢州。东晋樵夫王质入山砍柴,见两童子对弈,观棋入神,局终始觉斧柄朽烂,下山归家已物是人非,方知山中一局,人间已过百千年。故事里的山,就是衢州城南的烂柯山,“洞里仙人笑客痴,斧柯烂却忘归时”。神秘浪漫又充满东方哲学意味的故事,赋予了围棋“烂柯”的雅致别称,海拔不过百余米的烂柯山成了许多棋士的朝圣之地。

  所有的开端都向往无尽的奔流,但不是所有起源都能绵延千里。发轫于衢州的这些源端,为何至今依然熠熠生辉?我在“源”与“衢”两个字间找到了答案。“源”是根基,“衢”是通途,源头活水,在此写入,通衢大道,自此延伸。于是清泉汇成大江,稻种播撒四方,文脉走出深巷,哲思照见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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