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家属院的小路上，时常能看到一位穿戴整齐的白发老人，骑着他的电动小三轮车，精神头十足地往医院赶。

阳光洒在梧桐树上，行人熟稔地招呼：“张教授早！”

老人微微颔首，报以微笑：“早，忙去哩。”

这位老人是谁？他要去干啥？

他就是今年105岁的张效房教授，不久前被授予全国敬业奉献道德模范荣誉称号。

在5月23日的第九届全国精神文明建设表彰大会上，中国眼科学界泰斗，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眼科教授、主任医师张效房，以百岁之龄成为最年长的获奖者，也是郑州市首位获此殊荣的人。

虽已高龄，依然坚持每天到办公室编辑医学期刊，指导学生。

这份清晨的奔赴，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缩影。

烽火中求学，点燃“学医救国”的初心

要理解张效房这份贯穿一生的坚守，需要回溯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时间拨回1939年，19岁的张效房，怀着学医救国之心，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国立河南大学医学院。当时正值抗战时期，学校被迫迁至山区，学习条件十分艰苦。没有校舍，师生们就栖身于祠堂；没有本，他们就用粗纸裁成页，再用针线缝成本；没有笔，他们就把木棍削尖蘸上便宜的染料水写字……

条件越是艰难，张效房越是努力。学校宿舍对面有一座小山，名叫叠翠峰。天一亮，山坡上便坐满了拿着笔记本复习的学生。到了晚上，他们围坐在桌边，点上菜籽油灯，借着豆大的灯火继续看书。生活虽苦，可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希望。

张效房后来回忆说：“那时候我们发奋读书，是为了学医救国，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学位。”

这份在战火中磨砺出的初心，支撑了他一辈子。

扎根杏林，与眼疾的漫长“较量”

1945年，大学毕业后，张效房主动请缨到河南大学附属医院（今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新成立的眼科工作。自此，他的一生便与“光明”的事业紧紧相连，开启了一场与眼科疾病长达八十年的“较量”。（八十六年是从他上学开始算的，如果此处从开始工作算起，应为八十年）

新中国成立初期，河南乃至全国广大地区，医疗卫生条件落后，沙眼及其并发症是国民致盲的首要元凶。张效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为了改变这一现状，他积极组织省内专业眼科医护人员深入农村、工厂、矿山及学校，开展大规模的眼病普查和沙眼防治工作。他们改进局部用药方法，简化睑内翻矫正术，极大地提高了防治效率，为数以万计的患者守住光明。

如果说沙眼防治是“阵地战”，那么眼内异物摘出在当时则几乎是“无人区”。面对这一国际性难题，张效房没有退缩。

“病人的呼唤，国家的需要，就是我们的责任。”这句话成了他攻坚克难的号角。

他带头成立研究小组，白天看诊，晚上就泡在实验室，查阅资料、反复试验。

1976年，他编撰的《眼内异物定位与摘出》正式出版。成为国际上第一部系统性探讨眼内异物的专著。

1978年，他荣获全国科学大会优秀科技成果奖。以他名字命名的“张效房定位摘出法”，被公认为我国对世界眼科学的两大贡献之一。

从医80载，他先后为8000余例眼内异物患者进行手术，无数双眼睛因此重获光明。

心里挂念着的，总是广大百姓的健康

到了20世纪末，白内障成为我国眼疾患者失明的主要原因，张效房再次迎难而上，向这个致盲“大户”发起挑战。

他敏锐地意识到，要解决中国广大农村和基层地区的白内障问题，必须有一种简便、安全、经济的手术方式。

于是，他翻阅大量国内外资料，对各种同类手术进行对比研究，将国外的一种小切口手术，在实践中逐步加以改进和简化，创新性地形成了“小切口手法白内障摘除术”。这种手术操作相对简单，不需特殊设备，手术时间短，费用低，易于在基层医院推广。

广大农村患者有了就近治疗的机会，对我国控制白内障致盲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

退休，一个不存在的词汇

这位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人，其实是一位接受过大大小小十几次手术的癌症患者。肺癌转移、脑栓塞、冠心病……病魔一次次袭来，都没能击垮他。“我的时间不多了，要把最后的光和热发挥出来。”这是他面对病痛时最常说的话。

在张效房的“人生字典”里，找不到“退休”这个词。对他而言，工作是生命，奉献是本能。

99岁时，他依然坚持每周二出门诊、周四去病房查房，一天都不落下；

100岁时，他还骑着那辆电动小三轮车上下班，坚决不坐轮椅，他说：“我自己还能动，就不给别人添麻烦”；

105岁的今天，他每天准时到办公室，伏在案头认真编辑医学期刊。看论文特别仔细，一篇稿子要改三遍：先用红笔改一遍，再用绿笔修正一遍，最后用蓝笔定稿，一篇稿子常常要花上两三个小时。

2018年，一场严重的疱疹病毒感染让他疼痛难忍，甚至一度大小便失禁，只能躺在病床上。然而，他心心念念的，却是未完成的书稿，嘱托学生：“我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你要好好带领大家把这本书完成！”当疼痛稍有缓解，他便挣扎着下床，在病榻旁对着堆积如山的书稿继续工作。整整200万字的书稿，终于在2020年，凝聚他一生心血的《张效房眼外伤学》出版了。

还让他心心念念的，是医学的未来

张效房的奉献，远不止于诊室和手术台。他深知，医学的未来在青年，即使年过期颐，仍坚持指导学生、审阅论文。

为了支持青年医生成长，他拿出毕生积蓄，创立“张效房医学学术基金”，用于资助和奖励有志向、有潜力的青年学者。80多年来，他培养了大量的眼科临床人才，先后培养眼科硕士、博士 70 余人， 其中不少人已成为业界和学术界的权威。

去年，在第四届河医医学教育论坛暨医学生学业与职业规划研讨会上，104岁的张效房专程赶来。面对在场的青年学子，他不顾病痛，全程站立，声音洪亮地鼓舞道：“大家是祖国的未来，中国的复兴就靠大家了！”说到动情处，他坦然表示：“也许我出了大门就会躺倒，永远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也值了！”

清晨的阳光里，他骑着那辆电动小三轮车的身影，依然准时出现在通往医院的小路上。

那车轮下的印记，无声诉说着80年光阴里，那份从未改变的奔赴。（方敏、于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