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一轮巴以冲突暂时缓和,停火协议极为脆弱——
加沙期盼真正的和平(深度聚焦)
田文林

9月12日,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支持关于和平解决巴勒斯坦问题及实施“两国方案”的纽约宣言。图为会场显示屏显示投票结果。
洛伊·费利佩摄(新华社发)

11月2日,加沙城重返校园的学生在上课。
奥马尔·卡塔摄(新华社发)

10月4日,人们在耶路撒冷参加游行集会,要求迅速在加沙地带实现停火。
新华社记者 陈君清摄

2024年4月19日,工作人员在埃及阿里什国际机场卸载中国援助巴勒斯坦的物资。新华社发
今年10月9日,巴勒斯坦伊斯兰抵抗运动(哈马斯)与以色列达成加沙停火第一阶段协议。11月3日,土耳其等伊斯兰国家召开加沙问题部长级会议,重点讨论加沙地带当前停火形势、人道主义局势及后续可能采取的协调行动。加沙停火第一阶段协议让旷日持久的巴以冲突暂时得以缓和,中东地区出现和平曙光,但停火协议极为脆弱,双方零星冲突迄今仍未停歇。巴以双方存在诸多结构性矛盾,短期内无法走出深层次问题带来的困境。
巴以冲突,中东力量失衡的产物与推手
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看似偶然,实则蕴含必然,是中东力量失衡的直接产物。
回溯历史,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巴勒斯坦民族解放事业主要依靠阿拉伯世界的集体支持。自1948年以色列建国后,阿拉伯世界多次与以色列爆发战争,但败多胜少。尤其是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失败,让强力支持巴勒斯坦的阿拉伯民族主义声望大幅下滑。此后,中东地区历经一系列重大事件,阿拉伯世界内部不断分裂,阿以矛盾逐步转变为巴以问题。在这样的背景下,巴勒斯坦与以色列的力量对比严重失衡,巴勒斯坦的合法权益不断受到侵犯,最终引发了2023年10月的“阿克萨洪水”行动。
持续两年的新一轮巴以冲突,进一步加剧了中东力量失衡的态势。从巴以双方力量对比看,以色列在加沙的军事行动对哈马斯造成重创。从地区层面看,巴以冲突的延宕,引发了以伊朗为代表的“抵抗阵线”与以色列的军事冲突。在以色列的攻势下,包括黎巴嫩真主党、叙利亚、伊朗等在内的“抵抗阵线”元气大伤。伊朗主导的“抵抗阵线”尤其是黎巴嫩真主党遭受以色列严厉打击,难以对叙利亚进行强力支持。
中东地区力量对比的进一步失衡,让以色列在巴以问题上的政策更加激进,地区和平稳定面临更大挑战。
加沙危机,国际社会支持的天平开始倾斜
哈马斯主动策动“阿克萨洪水”行动,背后有一个重要动机——防止巴勒斯坦问题被边缘化。
进入21世纪,中东热点问题层出不穷:伊拉克战争、伊朗核问题、叙利亚危机、利比亚内战、也门内战……这些热点不断分散国际社会注意力,巴勒斯坦问题日趋边缘化。尤其在特朗普政府第一任期,美国力推《亚伯拉罕协议》,促成阿联酋、巴林、摩洛哥、苏丹4个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建交,沙特与以色列的关系正常化谈判也在持续推进。一旦沙特与以色列建交,巴勒斯坦问题将更加边缘化。
在这样的背景下,哈马斯策动“阿克萨洪水”行动,将巴勒斯坦问题重新拉回公众视野。如今,“巴勒斯坦问题不解决,中东不可能实现和平”已成为中东国家的新共识。
哈马斯的行动引发以色列对加沙地带的持续军事报复,加沙由此陷入前所未有的人员伤亡和人道主义灾难。截至今年10月10日,以军军事行动已造成加沙6.7万人死亡、16万人受伤;九成以上基础设施被毁,经济损失超过680亿美元,联合国评估认为加沙发展倒退了69年。加沙地带90%人口流离失所,190多万人陷入严重人道主义危机,其中超过100万名儿童濒临饥饿。
以色列凭借自身军事优势及美国的支持,在军事对抗中重挫哈马斯及“抵抗阵线”,一时在军事上占据上风。但在政治和外交领域,以色列却面临巨大损失。在地区层面,此轮巴以冲突爆发后,沙特立即中止与以色列的建交谈判进程,其他阿拉伯国家也纷纷谴责以色列,美国和以色列精心营造的阿以和解进程陷入僵局;在全球层面,以军在加沙地带人为加剧人道主义灾难的做法,受到国际社会的谴责。
一些过去一贯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为了缓解自身国内压力开始转变立场,提高批以调门,并在巴以问题上同美国拉开距离。今年9月,英国、法国、加拿大等11个国家公开承认巴勒斯坦国,使国际社会承认巴勒斯坦国的国家达到158个,占联合国会员国的81%以上。这股“承认潮”既是对巴勒斯坦建国权利的强力支持,也是对以色列的外交孤立和道义谴责。
持续两年多的巴以冲突再次证明:巴勒斯坦在军事上无法战胜以色列,以色列在政治上无法战胜巴勒斯坦。这场较量,没有真正的赢家。
“两国方案”,实现巴以和平的唯一可行方案
“两国方案”是实现中东地区持久和平的唯一可行方案。
“两国方案”符合历史的本来面目。历史上,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曾在不同时期居住在巴勒斯坦地区,两大民族都有权利在当地建立自己的国家。犹太人离开1700年后仍能在巴勒斯坦重新建国,已经在当地生活了超过1600年的巴勒斯坦人自然也有权利独立建国,对此不能搞双重标准。2023年以来加沙民众陷入严重生存危机的事实恰恰说明:巴勒斯坦唯有独立建国,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领土完整和国民合法权益。这也是国际社会高度关注巴勒斯坦建国问题的重要原因。
“两国方案”具有坚实的法理基础,植根于一系列联合国决议构成的国际共识。1947年11月,联合国大会通过巴勒斯坦分治的181号决议,同意在英国结束在巴勒斯坦委任统治后,分别建立“阿拉伯国”和“犹太国”,首次在法律层面确立了“两国并存”的法理基础。
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后,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第242号决议,确立“以土地换和平”原则,要求以色列撤出在战争中占领的领土。2012年,联合国大会授予巴勒斯坦“非会员观察员国”地位,实质是对巴勒斯坦自决权和建国权利的再确认。正如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所言:“巴勒斯坦人民独立建国是一项权利而非奖励。”
落实“两国方案”是中东国家的共同心声,也是实现中东和平稳定的基础。2002年,阿盟通过“阿拉伯和平倡议”,明确承诺:阿拉伯国家将在以色列撤出1967年占领领土、建立巴勒斯坦国并公正解决难民问题的基础上,与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这一倡议清晰传递出阿拉伯世界希望通过“两国方案”实现地区和平的共同意愿。
事实一再证明,巴以问题是中东的核心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整个中东就永无宁日。国际社会应继续推动加沙地带全面停火,重启“两国方案”,不能再让巴勒斯坦生灵涂炭。
和平之路道阻且长,国际社会需凝聚合力
尽管“两国方案”是解决巴以问题的唯一正确路径,但在可见的未来,巴勒斯坦真正建国、巴以实现真正和平,仍然道阻且长。
在以强巴弱的力量格局下,以色列不断加大对巴勒斯坦土地的侵蚀力度,持续掏空巴勒斯坦建国的地理基础。尤其是今年8月,以色列宣布在约旦河西岸“E1区”建设定居点的计划,将该地区分割为南北两部分。国际社会普遍对此表示反对和谴责,认为这将严重破坏巴勒斯坦领土连贯性,损害巴勒斯坦建国基础。
以色列之所以敢于肆意侵蚀巴勒斯坦领土、无视国际社会呼声,主要原因是美国对以色列的无条件偏袒。埃及《金字塔报》指出,美国在巴以问题上的军事支持和在联合国安理会的一票否决,是“两国方案”受阻的重要原因。
巴以冲突爆发两年多来,美国已向以色列提供总计达217亿美元的军事援助。2023年10月至今,联合国安理会针对加沙冲突已提出16次决议草案并付诸表决,仅有5份获得通过。在11份未被通过的决议草案中,除2份由美国提交外,其余9份美国均投了反对票,其中7次是美国“一票否决”。
巴勒斯坦问题是中东问题的核心,关乎国际公平正义,牵动地区形势。中国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坚定支持巴勒斯坦人民恢复民族合法权利的正义事业,主张通过“两国方案”推动巴以和解。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中国在联合国等国际场合积极劝和促谈,致力于和平解决巴以冲突,在推动解决巴以冲突方面发挥着重要的建设性作用。
11月17日,联合国安理会就美国提出的结束加沙冲突“20点计划”决议案进行表决,中国和俄罗斯投了弃权票。中方认为,这份决议草案在诸多方面存在缺陷,在许多至关重要的问题上模糊不清,没有体现“巴人治巴”这一根本原则,没有确保联合国和安理会的有效参与,不是安理会成员充分协商的结果。执笔国提出决议草案不到两周时间,就匆匆要求安理会作出事关加沙前途命运的重要决定。中方对这种不尊重安理会成员、损害安理会团结的做法深感失望。
要想真正解决巴以冲突,推动地区走向和平,巴勒斯坦和阿拉伯世界内部首先要实现团结,凝聚起争取合法权益的合力。同时,国际社会必须以最大的紧迫感推动加沙全面持久停火,避免战火重燃,缓解目前的人道主义灾难。对以色列有特殊影响的国家应切实负起责任,联合国安理会和人道机构也应履行职责,共同为落实“两国方案”、推动巴以和平进程注入动力。唯有如此,中东和平才有可能真正到来。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中东研究所所长)
以务实行动推动巴以和平进程(国际观澜)
纳迪娅·希勒米
今年,英国、法国和许多其他国家宣布承认巴勒斯坦国。截至今年9月,联合国193个会员国中,已有158个国家承认巴勒斯坦国。面对中东日益严峻的地区局势,许多国家采取行动,推动落实“两国方案”、实现地区和平。从现实层面看,承认巴勒斯坦国是向前迈出的重要一步。
新一轮巴以冲突夺走了数万巴勒斯坦人的生命,并使近200万人陷入极端贫困和饥饿状态。然而,美国仍是落实“两国方案”、解决巴勒斯坦问题的主要障碍。无论有多少国家承认巴勒斯坦国,巴勒斯坦成为联合国正式会员国都需要得到安理会同意,而美国在安理会有一票否决权,这使得巴勒斯坦无法以正式会员国的身份加入联合国。
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后,多数中东国家开始调整外交战略,倾向于寻求冲突缓和。今年10月,在国际社会的不懈努力下,加沙停火第一阶段协议生效。然而,以色列仍坚持延续军事行动,其立场与这一趋势形成鲜明对比。尽管越来越多国家认识到“和平代价低于战争”,并期待通过合作推动和平进程,但长期积累的信任裂痕使全面和解难以推进。实现持久和平,当务之急是采取具体行动,系统重建并增进各方互信。
国际社会立场的转变,表明巴勒斯坦问题正在重回国际议程最前沿。这一转变具有明显的积极意义,反映了全球共识:以色列正在破坏地区稳定。但全球仍需共同努力,制止种族灭绝,阻止任何驱逐巴勒斯坦人的计划和行动,并制止以色列一切形式的侵略。
自2023年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中国一直支持巴勒斯坦解放事业,强调停火的必要性以及结束该地区冲突的必要性,推动停火并解决日益恶化的人道主义危机。中国一再重申巴勒斯坦拥有成为联合国正式会员国的权利,并坚信“两国方案”是解决巴以问题的唯一现实途径。
2024年7月,中国成功促成巴勒斯坦各派别在北京举行和解对话,各派共同签署《关于结束分裂加强巴勒斯坦民族团结的北京宣言》。这体现了中国积极推动解决巴勒斯坦问题的意愿和卓越的外交实力。作为负责任大国,中国始终积极推动巴勒斯坦和平事业,秉持公正立场,以务实行动推动巴以和平进程。中国通过多边斡旋和提出系统性解决方案,深度参与巴以问题调解,其行动体现了原则性、建设性和持续性。中国的目标是推动各方立即停火、缓解人道主义危机,并最终通过政治对话实现巴勒斯坦问题的全面、公正、持久解决。中国的和平努力与国际社会的承认浪潮,共同为推动巴勒斯坦问题的全面、公正、持久解决注入了动力。
(作者为埃及贝尼苏韦夫大学政治学教授)
一位加沙母亲的哭泣——
炸弹无时无刻不跟随着我们
萨布琳
我今年52岁,是一位来自加沙的母亲。
曾经,我在加沙城萨布拉街区有一个家——一个庇护着十口之家的简陋居所。家里洋溢着孩子们的欢笑、承载着我们朴素的梦想,直到炸弹落下。今年8月,我的家在瞬间坍塌。一切都消失在废墟之下,我们的过去、安宁和未来都被埋葬。此后,我们被迫在爆炸声和浓烟之间奔波,一家人泪眼婆娑,内心颤抖,努力活下去。在战争的影响下,我的孩子们四处逃散……他们不再像以前一样聚集在我身边,战争撕裂了曾经紧紧拉住我们的纽带。
我们度过了一段充满恐惧和饥饿的日子,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从一场灾难逃往另一场灾难。我们搬到了位于加沙北部的夏蒂难民营,紧紧抓住所剩无几的生活希望。但战争并未放过我们,它夺走了我心中最珍贵的部分——我的长子阿纳斯在为孩子们准备食物的路上,丧生于一场轰炸,再也没能回来。他年幼的孩子们——5岁的儿子和3岁的女儿成了孤儿。29岁的阿纳斯曾是我生命里的光,他的离去给我的心留下一个空洞,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我。我用被泪水浸湿的嘴唇呼唤他的名字,得到的回应只有沉默,只能独自面对无尽的黑夜。
这片土地如今饱经战火蹂躏,充满恐惧与毁灭。许多和我们一样的人生活在流离失所的痛苦之中。到处寻找庇护所,寻找食物和水,寻找哪怕片刻的安宁,而炸弹无时无刻不跟随着我们。
无奈的我们决定抛下一切,开始逃亡,但就连逃亡的道路也背叛了我们。9月,我们加入南逃的人群,渴望寻找安全。在拉希德街一座挤满人的桥梁,我们刚到桥头,桥突然坍塌了。空气中充满了恐惧的哭喊声,大量的生命瞬间逝去。我惊恐万分,紧紧地抱着孩子们,祈祷我的手臂能成为抵挡死亡的盾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孩子们的名字,恐惧又会有孩子离我而去。幸运的是,最终我们活了下来,但我们的一部分已经永远破碎在那里。
明天,该去哪里?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如今,我们逃到了加沙地带中部的代尔巴拉赫市,住在一个临时帐篷里。我们不知道能住多久,也不清楚之后能去哪里。几乎身无分文的我们只能在食物分发点领取少量食物,但这远远不够——既不够果腹,也无法抚慰灵魂。
我是一位失去了家园的母亲,也是一位失去爱子的母亲。如今,我活在这片无法再承受鲜血和苦难的土地上,从内心深处呐喊:救救我们吧……我们只是想活下去,不再有死亡,不再有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