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落在浙江乐清市的雁荡山，素有“海上名山，寰中绝胜”的美誉。晚清时在乐清为官的江弢叔曾评价“欲写龙湫难着笔，不游雁荡是虚生”。

图源：“雁荡山发布”微信公众号

雁荡之奇，首在峰岩。一亿二千万年前，因火山喷发，造就了这座“流纹岩天然博物馆”。它以“奇”立世，五百多处景点散布八大景区，峰、洞、瀑、嶂、岩、溪彼此勾连，交织成一幅立体的山水长卷。灵峰为“雁荡三绝”之首，将造化之妙演绎至极。晨光中，合掌峰如巨手擎天，流纹岩肌理如锦缎铺展；暮色里，峰峦轮廓又化作相依的恋人，“夫妻峰”剪影在渐暗的天色中低语缠绵。灵岩则似雁荡的“明堂”，锦屏峰壁立如削，天柱峰与展旗峰隔谷对峙，其间二百余米铁索上，“灵岩飞渡”至今仍重现着古时采药人的惊险身姿，令人屏息凝神。

雁荡之灵，蕴于水瀑。大龙湫瀑布以单级落差197米冠绝东南，名列中国“四大名瀑”。瀑布形态变化多端，水势丰沛时雷霆万钧，水量收敛时又灵空清逸。正如清代诗人袁枚所言：“龙湫之势高绝天，一线瀑走兜罗绵，五丈以上尚是水，十丈以下全是烟，况复百丈至千丈，水云烟雾难分焉。”三折瀑则藏秀于幽谷，水流经三段断崖跌宕成韵，尤以中折瀑为妙。瀑藏瓮中，人立其内，如入珠帘水幕。山涧清流亦不可辜负，筋竹涧水声潺潺，卵石圆润，偶有山鸟点水而过，漾开一圈宁静。倚山面海的位置，让雁荡之水兼具山林的灵秀与海洋的旷远，水汽沿谷升腾，终年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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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荡之色，染于草木。作为世界地质公园和国家5A级旅游景区，这里始终守护着原始的生态肌理，森林蓊郁，负氧离子充盈。山道旁古木参天，红豆杉、香樟静立岁月，藤蔓苔藓缀满石径。四季在这里留下分明而动人的笔触：春杜鹃漫山，夏绿意汹涌，秋霜叶点染，冬雾凇垂枝。生灵亦自在——松鼠跃过枝头，山麂偶现林深。这方水土亦孕育出质朴的风物：春笋清甜，溪鱼鲜美，一盏雁荡毛峰清香醇厚，山民晒制的笋干、腊肉，满口皆是山野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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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荡之脉，承于文骚。若只有奇峰飞瀑，雁荡或许只是胜景；真正让它历久弥新的，是深厚的人文积淀。自南北朝开山以来，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七千余首诗篇、三千多篇游记与数百处摩崖石刻。徐霞客三游雁荡，在悬崖间寻觅秘境，慨叹“欲穷雁荡之胜，非飞仙不能”。谢灵运的屐痕、沈括的笔记、康有为的诗章，皆汇入这山水长卷。近世画家亦与雁荡渊源深厚：潘天寿多次在此写生，《灵岩涧一角》等名作皆脱胎于山石之间；张大千以泼墨挥洒《雁荡大龙湫》的磅礴气势；钱维城的《雁荡图》长卷，更绘尽五十三景气象。这些足迹与笔墨，让雁荡不仅可览，更可读、可思。

图源：李崇相 摄

雁荡之今，见于交融。今天的雁荡，在守持文脉与生态的同时，亦生长出“动静皆宜”的现代体验：沓屏峰上的飞拉达，如同绝壁上的舞蹈，让勇者在垂直世界中俯瞰群峦；若偏好静观，方洞至灵岩一线的悬崖咖啡馆，便是理想落脚处——天然岩洞被巧妙改造，手捧咖啡，云海峰峦即成窗前景致；半山中的卧云栈道，则让人从“谷底仰视”转为“山腰平眺”，视野豁然开朗。山脚下，各种主题民宿错落生长，主人待客真挚，观山景、吃海鲜，家常菜肴里满是乡土温情。

雁荡之吾，照见本心。我生于雁荡北谷的山头，年少时看惯晨雾绕峰、暮霞映瀑，离家数载后，每一次归来，仍会被它的雄奇与温婉击中。2025年深秋，我再次归来。沿旧时小径登山，露水沾湿鞋履，松香与泥土气息扑面。立于灵岩寺前，潘天寿诗碑静沐晨光，“万条飞瀑千条涧，此是雁山第一奇”的诗句，仿佛与远处泉声相应和。午后在悬崖咖啡馆小坐，见年轻人举镜记录山水，兴致勃勃商讨明日的飞拉达行程，忽然明了：这座山千年魅力不衰的缘由，恰在于它既深深扎根于传统，又始终从容拥抱每一段时光。暮色渐浓，我立于方洞天空之桥。脚下深谷幽邃，眼前晚霞漫天，乐清湾的涛声与山林的晚风交响和鸣。回望这座养育我的山，它如一位沉稳的智者，静观岁月流淌，迎接每一个寻访而至的灵魂。徐霞客以履痕探其险，潘天寿以笔墨状写其韵，而今人则以自己的方式，在此寻找慰藉、勇气与灵感。而我，仍将年年归来，在这片永远苍翠、始终动人的山水间，找寻初心，积蓄前行之力。

（文/叶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