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是主流媒体适应全媒时代变革趋势的必由之路，也是新闻传播领域学界和业界高度关注的重大命题。系统性变革的成效和成色依然取决于能否产出与新型主流媒体定位相匹配的具有社会影响力的精品力作，换言之，是否具备舆论影响力和价值穿透力的内容生产能力。

典型报道正是这一检验方式最有说服力的切入口。事实上，在算法推荐和碎片化传播挤压注意力的时代，一些媒体的典型报道面临“脸谱化”“同质化”“悬浮化”等困境，出现传播效能边际递减效应。主流媒体在这一报道类型上的范式突破，具有标志性意义，它能充分证明自身系统性变革触及了内容生产的深层结构，而非仅仅停留在平台搭建和渠道融合等表面。

2026年1月5日至23日，人民日报围绕湖北楚源集团十年转型历程，推出的“老杨小杨思想‘转弯’”系列报道（以下简称“‘老杨小杨’系列报道”），具有研究这一问题的标本价值：该系列包含1篇7000字长篇通讯、1篇人物对话、1篇区域调查、6篇“人民论坛”评论、1篇“现场评论”、3条视频转化产品、1篇英文编译国际传播稿，共计14件产品。截至1月23日，全网累计浏览量达9.18亿次，其中主通讯英文版受到外媒外网转载448篇（次）。本文试图通过对“老杨小杨”系列报道特质的归纳来探析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的创新路径。

深耕式生产为重构新闻产出提供核心要素配置

典型报道为什么时有“悬浮”？一个重要原因是生产过程的“速成化”。记者到场时间短，与采访对象交往浅，获取的素材就可能停留在表层；写出来的文章自然就缺少打动人心的力量。系统性变革要改变的，首先是这种“速成化”的生产惯性。

时间的纵深：从“降落伞新闻”到“历时性深耕”。一些典型报道“速成化”生产方式的局限在于它只能抓取横截面，而无力呈现“变化”本身，尤其是思想转变这样非线性、充满反复的内在过程。

“老杨小杨”系列报道的采写团队打破了这一传统。“近5年记者五进楚源”，意味着报道团队将楚源集团视为一个持续观察的“田野”，而非一次性信息源。这种“历时性深耕”的价值，在“现场评论”文章中有坦诚的披露：

“2022年夏天，初次调研如‘隔山打牛’……

2025年深冬，第五次调研似‘高山流水’。 ”

从“隔山打牛”到“高山流水”，是记者与采访对象之间信任关系的渐进建立。正是这种信任，使报道得以捕捉到三个关键阶段的“思想变量”：2016年的对抗——找人通融、提起行政诉讼、公开喊冤叫屈；2022年的迷茫——“销售收入跌入低谷，我也想过转到新赛道”；2025年的坦然——“天价罚单，历史必然”。这三个阶段的内心独白，构成短期采访无法获得的、也是该系列报道最有力量的素材。

这里有一个核心问题需要追问，长周期深耕式采访背后的力量支撑是什么？答案就是向体制机制要内生动力。2025年，人民日报社成立“日常重点报道宣传策划机制”，即坚持全社一盘棋、打通策采编发融、探索内外宣联动，努力出作品、出人才、出经验。“老杨小杨”系列报道的五年五进，进一步佐证了长周期深耕正在从个别记者的偶然行为，转变为人民日报重大典型报道的制度化常态。

这一转变的意义不应被低估。它意味着党报在组织层面回答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在注意力经济要求“快”的时代，深度报道所必需的“慢”如何获得制度性保障？答案是，通过机制化的资源配置将“深耕”的可选性转化为“深耕”的必然性。

空间的联动：从“单品产出”到“全链条矩阵供给”。时间维度决定内容产品的品质；空间维度则决定传播的效果。

“老杨小杨”系列报道的14件产品，并非简单“量的堆叠”，而是呈现出清晰的功能分野。主通讯以7000字篇幅全景叙事，确立“思想转弯引领发展转型”的主框架，承担“定调”功能；人物对话以杨鹏的第一人称自述，回应“企二代接班”“转行还是转型”等社会热点，承担“解惑”功能；区域调查从楚源个案拓展至石首全域，以政绩观为线索串联区域治理实践，承担“延伸”功能；7篇评论则从不同角度提炼方法论，承担“升华”功能。

这种多体裁协同的做法，旨在构建多元报道生态，放大整体效应、叠加效应。“老杨小杨”系列报道不是围绕一个时间节点的“集中爆发”，而是在近三周内以每隔两三天一篇的节奏持续释放。“梯度覆盖”策略使议题在公共舆论空间保持了将近三周的持续在场，远超单篇报道的生命周期。

更值得注意的是产品之间的互文增强效应。后发评论频繁引用通讯中的细节——《务实是必备品格》开篇即以“李平的鞋底”起笔；《以战斗堡垒攻克思想壁垒》将通讯中一笔带过的伯牙口村故事与调查报道中的完整叙述并列呈现。读者无论从哪个入口进入，都会被引向整个话语体系。3条视频转化产品则分别以“鞋底”“水陆国宝”“芦苇七十二变”为切口，将文字报道中最具视觉潜力的素材重新编码为短视频语言，实现了从文字平台到视频平台的跨域传播。

此外，该报道的英文编译稿受到外媒外网转载448篇（次），这一数据值得关注。一个中国民营企业家从环境违法者到绿色转型者的真实故事，天然具有跨文化的可理解性——环境治理、企业社会责任、代际传承，这些都是全球性议题。报道中的“思想转弯”对于海外读者而言或许是陌生的，但“一个企业家在环境法规的压力下从抵制到接受、最终实现绿色升级”的故事弧线，是任何文化背景的读者都能共情的。这提示我们，当内宣报道自身具备了真实的人物、具体的细节和完整的叙事弧线，也就天然具备了向外宣转化的潜力。

机制与能动性的互动：为产品的方向与品质提供系统保障。需要指出的是，机制提供的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老杨小杨”系列报道之所以成功，除了机制保障，还有赖于采写团队的若干关键判断。

叙事主线的选择。楚源集团的十年变迁可以从多个角度切入，比如产业升级、长江保护、基层治理，而采写团队选择了“思想转弯”这个最具理论含量也最有叙事张力的角度。这一选择使报道得以在“新闻故事”与“思想阐释”之间建立有机联系，而非两张皮。

“不完美细节”的保留。老杨找人说情、网上喊冤等，这些在某些典型报道中极可能被过滤掉的报道主人公的“落后面”，采写团队保留了下来，使“转弯”有了叙事前提，有了真实的摩擦和阻力，而不是一场预设了结局的表演。

地方文化元素的运用。以“调弦知音”组织“送思想”段落、以“鮰鱼逆流”隐喻企业韧性、以长江“九曲回肠”呼应“思想转弯”——这些在地化元素的运用，使报道获得不可复制的区域化质感。

转译型叙事为文本话语创新实践提供有效载体和抓手

深耕式生产解决了“有没有好素材”的问题。典型报道的核心难题在于如何将抽象的政治理论话语转化为普通读者能理解、愿意读、读了有触动的故事，可将这一转化实践称为“转译型叙事”。

在此，我们将社会学中“转译”这个概念引申到新闻话语领域：转译型叙事，是主流媒体将政治话语体系中的抽象命题，通过叙事艺术转化为日常认知框架中可理解的具象表达，同时保持原始命题政治方向性和理论完整性的话语实践。在“老杨小杨”系列报道中，转译通过三重机制展开。

物质化转译：用可感知的物证承载认识层面的思想变化。思想转变是发生在人头脑中的过程，无法被直接观察和呈现。如何让读者“看见”思想？系列报道的做法是，将思想的变化“外化”为可感知的物质证据。

一双鞋底。评论《务实是必备品格》以一个细节开篇：H酸三车间员工李平，2005年进厂下班时，一双新皮鞋的鞋底被强酸蚀坏了；如今呢？李平一双胶鞋穿一礼拜，鞋底依然干干净净。一双鞋底的命运变化，将“环保理念从口号到实践”这一抽象命题转译为一个极其具体的物理事实。这一细节的传播力在数据上得到验证：以此为切口制作的视频《长江边上化工厂，一双鞋底看变化》浏览达8885万次。

信访数据。主通讯中嵌入一组数字：“翻看湖北智慧信访信息系统中与楚源有关的各级信访、环保投诉记录：2017年，7件；2018年，3件；2019年，3件；2020年，2件；2021年，1件；2022年至今，0件。”这组精确的递减序列，将“企业与社区关系从对立到共生”这一复杂的社会过程，压缩为一串无可辩驳的数字。其说服力在于“过程性”，即只有持续多年的跟踪，才能积累起这样一条完整的下降曲线。

这些物证的共同特点是它们不是一次采访能发现的。一双鞋底的前后对比，需要了解2005年和当下的工厂环境差异；信访数据的完整序列，需要长时段的时间跨度……深耕式生产为物质化转译提供了素材基础——没有“慢功夫”，就不可能有这些“硬证据”。

人格化转译：用真实人物“不完美”承载创新理论的科学指引。“老杨小杨”系列报道的突破集中体现在对主角“不完美面”的保留。老杨面对“天价罚单”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自省，而是凭“老经验”，拨“小算盘”；小杨也不是一开始就坚定的：复产后面对化工行业下行压力，“一度动了转行的心思，‘干脆一退了之、另起炉灶’”。

在传统典型报道的生产习惯中，这些素材大概率会被过滤掉，因为它们与“正面典型”的预设形象不符。但正是这些“不完美”，为“思想转弯”提供了叙事前提。没有弯，何谈转弯？没有真实的抵触和犹豫，“转化”也就失去了戏剧张力，更失去了说服力。

更重要的是，报道由此获得一种“成长型叙事弧线”。叙事的推动力不再来自外部事件的线性罗列，而是来自人物内心认知的层层演化——从“叫板”到“躺平”到“整改”到“升级”，每一步都有明确的内在动因。思想的力量不是被“宣示”出来的，而是在人物的成长轨迹中“生长”出来的。

生态化转译：用在地化体验承载全域性共识。好的转译不仅要让抽象理论变得“可感知”（物质化）和“可共情”（人格化），还要让它“可理解”——即为受众提供一个熟悉的认知框架，降低理解成本。“老杨小杨”系列报道大量动用石首的地方文化资源来承担这一功能。

“调弦知音”典故。石首调关镇有个调弦河，河边有个伯牙口村，传说中“听弦知音”的故事诞生于此。报道以此组织“送思想、悟思想、转思想”的叙事：“欲知音，先调弦”——将党的理论传播与群众接受的关系，转译为“调弦”与“知音”的审美关系。这个隐喻暗示理论传播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双向的共鸣——弦不调准，就不可能遇到知音。

“鮰鱼逆流”现象。通讯在“绿色发展的挑战”段落起笔即写：“鮰鱼，长江四鲜，石首特产。每年春季，无数鮰鱼逆流而上，阻力越大，生存力越强。”这一地方特有的自然现象，被用来隐喻楚源在行业下行压力中的韧性——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正是逆流本身锻造了生命力。

“九曲回肠”同构。石首江段的地理特征是“急弯”——报道引当地人的话：“弯急滩险，顺利转弯，潮平岸阔；转不过去，船倾人覆。”这里，“思想转弯”不只是一个修辞比喻，而是与报道发生地的地理现实形成空间上的同构关系。读者在理解“九曲回肠”这个物理事实的同时，也在理解“思想转弯”这个认知过程——弯越急，越需要技术和勇气；转过去了，就是一片开阔。

系列报道的高明之处在于，这些地方意象（九曲回肠）与叙事主题（思想转弯）之间存在天然的语义同构关系，使转译浑然天成、不着痕迹。

结 语

透析“老杨小杨”系列报道，不难看出：深耕式生产为主流媒体提供了对抗碎片化传播的“时间壁垒”和“深度壁垒”；转译型叙事为政治传播提供了在多元话语环境中有效抵达受众的“语义桥梁”。二者的耦合，构成主流媒体在全媒体时代确立核心竞争力的一条可行路径。这条路径的要义不是在速度和流量上与商业平台竞争，而是在深度解释能力和价值引领能力上确立不可替代的位置。该系列报道的良好传播效果证明，思想深刻、文风清新的好文章，依然是传播的硬通货。

好内容之所以成为可能，也在于深化系统性变革为新闻生产提供了制度化的“深耕”保障。“策采编发”一体化机制，本质上是通过生产关系的调整将“四力”践行从个人自觉上升为组织能力。这应该成为该系列报道带给主流媒体最重要的启示：深耕是一种能力；转译是一种技术，而将二者制度化为组织的常态运行，才是深化系统性变革最深层的意义。

如同石首长江的九曲回肠，弯急滩险，转过去便是潮平岸阔。深化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正处在这样一个“转弯”的关键时刻。

（作者系山东大学舆论研究中心主任、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