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跨越46年的公众考古接力。
1976年,南京大学教授俞锦标等人在贵州普定县做岩溶勘察时,偶然在县西南一个南北对穿的洞穴(以下简称“穿洞”)发现了骨化石、烧骨及灰烬物等。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洞穴,竟埋藏着数量惊人的文化遗存,有重要的考古价值。
1979年,穿洞遗址展开试掘,出土了一批珍贵的文物遗存。同年11月,中国旧石器考古学家裴文中先生收到博物馆的邀请到贵州开展工作。在结束室内工作后,他不顾身体虚弱毅然决定前往穿洞现场。
那一天阳光明媚,穿洞前的空地上围满了人。裴文中先生坐在人群中,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向一群入学不久的贵阳师范学院的学生讲述考古的故事。现场没有扩音设备,没有投影屏幕,却为年轻的学子揭开了考古学的神秘面纱。这也成为贵州公众考古实践的起点。
这是裴文中先生在国内的最后一次野外考察。他对穿洞遗址评价很高,认为其文化内涵之丰富、遗物堆积之深厚,堪称“世界之最”。他原本期盼亲自主持这项意义重大的发掘工作,却因身体状况不得不遗憾缺席。即便如此,在病榻上,裴先生仍心系穿洞,关切着来自田野的进展。
秉承着前辈的嘱托与学术使命,穿洞在1981年至1983年又迎来了两次系统性发掘,共出土各类石器2万余件、超过1600件骨角器,制作之精美、数量之集中,在同期遗址中罕见,为研究中国旧石器时代晚期人类的技术水平与生存智慧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实物。同时,遗址还出土了包括两个古人类头骨化石在内的20多种动物化石200余件,初步构建起约1.6万年前该地区人类与生态环境的生动图景。
穿洞的秘密远未穷尽。2022年,在新的学术理念与科技手段支撑下,穿洞遗址的考古工作再度启动。多层次的文化堆积、丰富的遗迹、石器及骨角器接连面世。更重要的是它将人类在穿洞活动的时间轴从原先认识的1.6万年大幅向前推进至6万—7万年前,填补了东亚地区现代人演化链条上的重要缺环。
时光流转,距离1979年整整46年后,那群在遗址前曾与裴文中先生面对面的青涩学子重回故地。2025年11月25日上午,在普定县第五小学多媒体教室,新一次穿洞遗址公众考古活动拉开帷幕。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张兴龙为师生们系统梳理了穿洞的重要发现和最新研究,讲述穿洞在还原远古人类生活面貌方面的重要意义。下午,贵阳师范学院79级校友与普定五小的学生分批走进遗址发掘现场与文物库房。考古队员在发掘现场详细介绍了发掘进展和浮选流程,孩子们围在浮选设备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流中翻滚的土粒,亲自体验在土粒中翻拣微小的遗存。
对如今已鬓发微霜的79级校友而言,熟悉的场景再现。他们站立在探方周围,试图找寻第二次考古实践的新发现。当年的试掘坑如今变得更大更深,当年略显简陋的考古工具如今也辅以全站仪等高科技仪器。岁月轮转,改变的是规模和精度,不变的是对这本“地下无字史书”的敬畏与追寻。
在工作站文物库房,师生们得以近距离观察出土文物。从精巧的骨器、精美的装饰品,到有棱有角的石器、带有切割痕的兽骨,每一件遗物都是一段过往生活的见证。大家惊叹于古人的智慧以及考古工作者的“慧眼”——能在大量天然石材中精准地辨别石器,能通过凿刻的痕迹形态分析古人的意识。
这是一场跨越近半个世纪的接力。从1979年裴文中先生带领学生亲临现场教学到2025年两代人共赴文化之旅,穿洞遗址已然完成了从悄无声息的孤山洞穴到连接学术与科普的考古宝地的转变。
(作者单位:贵州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