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大学中国哲学与文明对话数智实验室

齐物智算：学术史分析系统

齐物智算：中国哲学深度学习模型群

输入一段含义晦涩的古文，它就能帮你分析含义与思想脉络；上传一批文献，它就能够给你做出准确的文献综述、梳理问题关联、甚至发现新问题与潜在的研究方向。

这不是科幻场景，而是发生在兰州大学的一间间实验室里的真实场景。

2025年12月28日，“AI热潮中的冷门绝学”研讨会暨“齐物智算”中国哲学模型组件发布会在兰州大学举办，这个名为“齐物智算·中国哲学深度学习模型群”的工具正式亮相。今年以来，它已吸引超过2.4万人次访问。

这个神奇的模型由兰州大学哲学社会学院院长陈声柏牵头，是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专项学术团队项目“出土文献与先秦名学研究”的阶段性成果。而它的诞生，要从更早说起。

当冷门绝学遇上AI大模型

2023年，ChatGPT掀起全球范围内的大模型热潮，也给兰大团队带来了新的思考。彼时，“出土文献及先秦名学研究”刚刚获得国家冷门绝学研究项目立项。项目以沉睡两千余年的郭店简、上博简、清华简为材料，聚焦先秦名辩思潮与百家争鸣，试图探究先秦哲人的言说方式、思维方式及其文化渊源。立项之后，团队组织举办开题论证会与课题研讨会，核心议题之一便是：如何运用数字化技术、数智化手段对出土文献进行准确释读、有效整理，从中发现中国人古代的说理论证共性？

“中国哲学的文本极其丰富，或许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有这么多的传世文献。这天然符合了大数据训练的基本要求。”陈声柏教授骄傲地表示。“AI最强大的地方，正是在海量统计规律中逐步逼近对问题的理解。用大数据手段研究中国哲学，几乎是必然的尝试。”

于是，一场跨越学科的冒险就这样开始了。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兰州大学飞天学者讲座教授李巍带领着包括兰州大学的6名同学在内的研究生团队，一头扎进数据的海洋，负责数据标注、数据清洗、模型调试与专用数据库建设。团队投入了手工标注与半监督标注的全部数据，原始数据量约七亿字符，用于预训练；陈声柏和同在哲学社会学院的邱德钧教授负责大模型框架的硬件建设、软件配套与服务器运维，从技术上保障数据库的运行环境与模型训练的正常进行，网络技术与安全由兰州大学团队负责。

“如果没有李巍对技术的执着；如果没有邱老师在后台的硬件和软件支持，这个项目根本无法完成。”陈声柏感慨道。通用大模型在中国哲学领域应用的落地，是一个从来没有人探索过的未知领域。既要有扎实的哲学素养，又要有技术开发能力，复合型人才是关键。“我们恰好有两位这样的老师，这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从2023年的规划，到2024年4月开始实验室服务器建设，再到2025年10月模型逐步成熟，12月底发布。那一刻，机器仿佛听懂了古人的低语。这条AI+中国哲学之路，兰州大学团队走了近三年，中间经历数次的调试与测试。这是一次从零开始的探索，也标志着利用现代技术赋能传统学术研究取得实质性突破。

架构创新：大语言模型与专用小模型的协同

对于AI融入中国哲学研究的可行性，学界曾有过质疑。有人担心，大模型学会的只是语法，难以真正理解语义。对此，团队用一个比喻回应：

“想象一只海龟，它从未见过洗衣机。但如果它数百万次偷听人类对话，在各种场合听到‘洗衣机’这个词，它就能准确理解其含义。我们用数百万次的语法结构逼近语义理解，这对人类来说不可实现，但高速计算让这成为可能。”

“齐物”模型集群推出的AI组件包括：论证分析组件、主题聚类组件、命题计算组件、概念追踪组件与学术史分析组件。其中，论证分析组件是国内乃至全球面向中国哲学专业研究的第一个垂域大模型，能对古汉语思想文本的教学科研提供专家级的论证分析。

有趣的是，“齐物智算”最大的技术亮点，竟源于一场“妥协”。理想状态下，团队当然希望用一个大模型解决所有问题。但经费有限、算力不足，他们不得不采取折中方案：让大语言模型负责推理，让专用小模型负责特征提取，两个模型各司其职，协同工作。

“未来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当然希望用更大规模的模型。”陈声柏坦言，“因为数据量越大，越能发现概念之间的深层推理关系。”

但正是这种“妥协”，催生了模型集群的一个关键创新：融合大语言模型的推理能力与专用小模型的高精度特征提取能力。在经费与算力的夹缝中，他们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更重要的是，团队通过“物理隔离”最大限度避免了AI幻觉。模型没有与通用大模型打通，而是搭建了专门服务器，数据与互联网隔离，确保信息来源的纯净与可靠。“不敢说准确率100%，学术上总有争议，但99%应该没问题。”陈声柏表示。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曹峰评价道：“‘齐物智算’中国哲学模型组件展示出‘冷’‘热’相融，‘古’‘今’相合及‘中’‘西’相交的特点，为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提供了切实可行的技术方案。”

让冷门绝学不再“冷”

在“齐物智算”之前，数字化技术对中国古典文献的助力，大多止于查询与搜索。而现在，一切正在改变。在搜索之外，“齐物智算”模型被赋予了概念分析能力，概念之间的未知关系、隐藏关系的构建能力、发现能力。后期，团队将进一步发展它的溯因推理能力。

陈声柏说：“齐物智算让中国哲学研究首次能以‘宏大的思想时空’为基本作业单元，人文研究中‘快’与‘好’不再对立。”

“齐物智算”模型适合大部分哲学学术问题回答，尤其擅长发现、重组中国语言的论证分析结构。在应用上，不只局限于中国哲学领域，也不仅局限于哲学领域，对于历史、文学，尤其是古典学的研究，都将成为得力的助手。它脱离了早期的中国古典文献库仅作资料搜索用的单一用途。

“中国知识分子一直皓首穷经，但凭个人力量做不到。”陈声柏说，“今天，我们靠高速计算能力，或许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做到。”

“齐物智算”不是要取代人，而是要赋能人。它的工作方式，是人机协作、反复迭代。人类研究者首先是数据提供者——数据并非从网络抓取，而是从经典文献、出土文献中标注、清洗而来。这些数据交给大模型处理，算法发现规律，专家最后监督。反复多次后，模型就成为了更成熟的系统。

这对于中国文献当中一直存在且影响到至今的，中国人论证说理的方式总结，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这意味着，中国哲学研究第一次拥有了某种“共同的物理基础”，在最底层达成了共识。学者们可以基于同样的数据分析展开对话，而不是限于几千年来的争议和个人价值陈述。

通过结合传统的文献学研究方法与当代AI技术，研究团队已在文献整理、理论重构与论文发表等多方面取得阶段性成果，但他们的愿景远不止于此。

陈声柏坦言，未来的目标有三：一是让每位研究者都能拥有自己的AI助手，形成个性化的科研成果；二是打造一个可复制的AI+人文范式，推动方法论的推广与传播；三是降低冷门学科的门槛，让更多人能够接触、理解、参与其中。

“很多冷门学科其实都是门槛高导致的。AI有可能推动冷门绝学变成热门显学，这至少是一种可能性。”他说，“它有助于哲学在普通人中传播，也会加强中国哲学在全世界的影响。”

这或许是AI与人文学科深度合作的最好注脚：科技不是冷冰冰的工具，而是让古老智慧焕发新生的“破壁人”。当冷门绝学遇上大模型，传统的边界正在被重新定义。

那些沉睡在竹简上的古老思想，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醒来。

签发：董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