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媒体时代，报纸副刊在文化传播、思想引导、价值引领等方面的作用不容忽视，既要坚守权威性和引导力，又要拥抱互联网思维和年轻化表达；既要深挖传统文化的当代价值，又要敏锐捕捉并引领当代文化潮流。本期栏目聚焦“今天，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副刊”，邀请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副主任、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副会长刘琼和南开大学信息与传播学院教授孙德宏，共同探讨主流媒体副刊如何在守正创新中涵养审美、凝聚共识，为读者提供可沉淀、可共鸣的优质内容，为繁荣新大众文艺贡献力量。

在互联网与数字技术深度重构信息传播格局的当下，信息过载、阅读碎片化、媒介多元化等既对副刊形成冲击，也为其转型提供了新的可能。作为传统报纸重要组成部分，探讨其当代价值与发展路径，尤具现实必要性。

副刊的历史定位、当代价值暨所面临的挑战与机遇

副刊始终与文学文化发展紧密相连，不仅刊载文学作品，更承载思想启蒙、文化传播与社会批评的功能。《申报·自由谈》《晨报副镌》《大公报·文艺》等著名副刊都曾对中国现代文学与文化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副刊既是文艺的园地，也是公共话题讨论的空间，在促进新文化运动、培育文学新人、传播先进思想、推动文明进步等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袁鹰先生提出副刊应“有声有色”——“有声”指副刊要反映人民声音、时代脉搏，有思想锋芒；“有色”指版面要丰富多彩，作者队伍要广泛，体裁形式要多样。他强调副刊应是有独立品格的文化阵地。丁振海先生指出，副刊的灵魂在于文学性，这是其区别于其他版面的本质特征。他主张副刊应有“大文化”视野，但必须坚持文化品格，避免泛娱乐化倾向。郭运德先生将新闻与副刊的关系比作“动与静”“红花与绿叶”，认为二者刚柔相济才能构成完整的报纸传播生态。这3位先生都曾长期担任人民日报社文艺部主任，他们的思想对今天的副刊发展仍具指导意义。

当前，副刊发展面临多重挑战。传播环境方面，即时性、互动性、碎片化成为主流阅读特征；内容竞争方面，自媒体、短视频等新兴内容形态分流大量受众注意力，传统副刊内容优势受到冲击；读者结构方面，年轻一代数字原住民与传统副刊阅读习惯存在差异，如何吸引年轻读者成为重要课题；运营模式方面，随着一些报纸发行量下降，副刊生存空间受到挤压。

挑战与机遇并存。从需求侧看，公众对精神文化产品的需求不断增长，对高质量文化内容的需求日益旺盛；从供给侧看，数字技术的发展为内容生产与传播提供了新工具、新渠道，副刊可以借助新技术拓展表达方式、扩大传播范围；从政策环境看，国家高度重视文化建设，为文化事业发展提供着有力支持。

人民日报文艺副刊的创新实践

人民日报文艺副刊属于“日更”，长期固定在报纸最后一版，每周8块，包括“大地”“艺坛”“美术”“文艺评论”等，涉及文学作品、美术作品、艺术评论等诸多文章样式。其中，每周一、三、六（逢双）刊发的大地副刊是“老字号”，创刊于1983年1月3日，刊名寓意“广阔天地、百花齐放”。作为党中央机关报的重要文化阵地，近年来，人民日报文艺副刊在报社编委会的有力领导下，围绕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转作风改文风、主力军要有新作为等目标和要求，不断进行创新实践，为中国报纸副刊的当代发展提供了有价值的探索样本。在推动主流媒体系统性变革中，文艺部整合资源，有效释放和提高生产力，努力加长“副刊延长臂”。以大地副刊及大地系列为例，近年来，主要围绕4个方面进行了系统创新：

内容策划的系统化与品牌化。在内容建设上，注重时序性、主题性、系统性的结合，努力“擦亮”和“标著”品牌。一方面，围绕清明、端午等传统节庆，打造“大地清明”“大地端阳”等系列策划，形成品牌化、连续性的内容呈现。这些策划不仅注重文化内涵的挖掘，也关注当代价值的表现和阐发，使传统节庆文化在当下焕发新的生命力。同时，紧扣重大历史节点、时代主题，推出具有思想深度、历史厚度、现实温度的重点策划。如围绕改革开放40周年、新中国成立70周年、建党百年等重大主题，组织系列文章，从不同角度反映时代经验、历史变迁。

在理论建设上，策划推出特色专栏。如“坚持‘两创’·关注新时代文艺”不仅关注文学创作，也涉及影视、戏剧、美术、音乐等多个艺术门类，系统阐释“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深刻内涵，并结合具体文艺现象开展批评实践，推动党的文艺思想在创作实践中落稳落实。

作者队伍的多元化与梯队化。在作者队伍建设上，大地副刊坚持“高品位与大众化结合”原则，构建多层次、多元化的作者队伍。一方面，保持与名家的稳定合作，刊发王蒙、莫言、余华、阿来等著名作家的最新作品，保持副刊的文学高度和专业水准；另一方面，大力发掘和培养中青年作者、基层作者，以繁荣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为己任，通过征文、约稿、专版、研讨会等形式，为素人写作、新锐作者提供发表平台。在2025年以来开展的诗歌征文活动中，中青年作者、普通读者、基层作者稿件占比显著提高。

大地副刊还积极推动作者队伍的“破圈”发展，作者范围从传统的文学界扩展至科学、教育、经济等多个领域。丘成桐、钟南山、吴良镛等科学家的文章为副刊注入跨学科的思考视角，丰富了思想内涵。通过这种跨界跨文化的交流，使副刊成为不同领域知识精英的思想交汇平台，提升了内容广度和深度。

表达方式的时代化与可读性。适应全媒体时代阅读习惯，文艺部积极推进表达方式的创新。坚决倡导“短、实、新”的文风，单篇文章篇幅适度压缩，单期文章篇数从以往的3-4篇增加至5-7篇，提升了信息密度与阅读节奏。“重读抗战家书”“寻访”等栏目系列文章不仅有思想深度，而且精炼、鲜活、有力。

在栏目和内容设置上，提升思想含量，增加楷体字，办好“文思”栏目，恢复传统杂文栏目“金台随感”，保持大地副刊的风格传承。增设“大家谈人生”栏目，抢救大家名家资源，既有文化内涵，又富人文气息，进一步增强了与读者的互动性、贴近性。同时通过“遇见”“我与一座城”等栏目，开拓丰富的生活现场面向。诗歌的回归，也让版面的文学体裁更加完备。

副刊始终关注时代、下沉生活现场，在追求“烟火气”的同时，注重淬炼和彰显独特的“副刊味”与“老字号味”。所谓“副刊味”，是追求更强的文学性、更隽永的表达和更耐人咀嚼的意蕴；“老字号味”，则接续“大地”品牌关注现实、思想锐利、文学品质上乘的优良传统，更注重以新时代视角和笔法书写当代故事。如《700公里的寻找》以深情笔触细腻刻画法官的执着与温情，使冰冷的法律程序充满人性的温度。

传播体系的全媒体化与立体化。在传播创新上，文艺部积极推进从“报纸版面”向“全媒体产品”的转型。按照报社编委会部署，建立多部门协同合作的文艺宣传协调体制，办公室设在文艺部，以项目为抓手，统筹资源、协同工作。同时建立“一次采集、多种生成、多元传播”的生产流程，对优质内容进行深度开发，并将文字报道转化为短视频、音频节目、图解、海报等多种形态，通过网站、客户端、微博、微信公众号、抖音等平台分发，形成立体传播矩阵。

2025年以来，文艺部联合新媒体中心、人民网等部门，以美术融合传播为切口和具体抓手，集中力量打造“每日读画”“江山如画”“同上一堂美育课”等业态各异的融媒体项目，将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落到具体实践中。项目上线和开播后，在很多网络平台及社交媒体上成为关注热点。

“重读抗战家书”系列便是其中的成功案例。该系列在报纸刊发后，制作成短视频产品，在全国4000多组动车组列车、25万余块屏幕上循环播放，覆盖超3亿人次。系列短视频在微博、微信、抖音等平台同步推送，相关话题阅读量过亿。这种全媒体传播极大地扩展了优质内容的传播范围和社会影响。

报告文学《龙腾东方》的传播也体现出全媒体思维。作品在报纸首发的同时，第一时间同步推出同名短视频，用影像语言再现了歼-10战机的研发历程，视频在多个平台播放量超千万。这种文字与视觉的有机结合，为严肃、重要题材的广泛传播探索了新路径。

成效与启示

以“好作者、好选题、好文章”为目标，经过持续创新，大地副刊传播力、引导力、影响力、公信力得到进一步提升。在内容质量上，2023年7月以来，有11篇文章获《新华文摘》全文转载，7篇文章获重点推荐，保持了较高水准。“大家谈人生”栏目刊发的丘成桐、钟南山、王蒙等名家文章，在全媒体平台阅读量累计过亿。杂文随笔系列文章引发广泛讨论，呼吁“同志”称呼回归等相关话题在多个社交平台成为热点，青海西宁等地的公交站台还出现了呼应文章主题的公益广告。

副刊要“富”，副刊不“副”。大地副刊在坚守思想文化阵地核心定位的同时，着力探索更柔软、更温暖、更具亲和力的表达姿态，力求在贴近读者心灵的过程中，实现主流价值的有效传递与精神力量的无声凝聚。

副刊的未来，不在回到过去，而在开创未来。它不必是印刷时代的“怀旧标本”，而应成为数字时代的“精神灯塔”。当一篇文章能够让人掩卷沉思，当一段文字能够跨越时间流传，当一种思想能够照亮前行道路，副刊就完成了它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使命。这也是尽管传播环境变化，我们依然需要副刊的原因。

全媒体时代，什么样的副刊才能适应时代变化、满足受众需求，进而更好地影响社会和人生？

百年副刊：当下困境及其突围探索

副刊，作为报纸重要而独特的组成部分，在中国已有超过百年的历史。互联网全面兴起之前的百年副刊大体走过了这样的路程：从兴起之初的“消闲”，到“五四”前后的“文学”“启蒙”，再到20世纪90年代的“新闻+文学”和强调娱乐与服务的“专刊”……尽管其间副刊的性质、功能多有变化，影响力也颇有起伏，但满足受众需求和赢得市场竞争的努力是始终不变的，而且这种努力的具体线索始终是清晰的——更强调贴近市场、贴近时代、贴近人生，把最大限度满足读者精神需求的副刊作为媒体参与市场竞争的重要资源。“副刊不副（附、负）”的呼声始终不断，甚至有很多读者称“拿到报纸先看副刊”。

副刊的第三次重大变革发生在互联网全面兴起之后。面对新传播手段的大量出现，以及新媒体短视频、微短剧、游戏的冲击，传统媒体面临诸多困境，传统副刊的生存空间被大大压缩——受众持续减少，版面不断压缩，甚至“减版先减副刊”。一些优秀的传统副刊通过多种方式努力突围，不仅内容上坚持优质原创，而且形式上发力媒体融合，同时积极打造品牌IP，线上线下融合……

传统副刊转型的媒体融合探索，给我们的讨论提供了重要启示。一是当下的副刊必须具有“全媒体”性质。二是近年来副刊转型的探索经验和共识值得特别重视，比如：副刊虽形式多样化，但其提供深度阅读和滋养精神的核心价值并未改变，全媒体副刊必须坚守文学性、新闻性的基本品质；必须关注“人”、关注人的“精神家园”，帮助读者聆听内心、寻找力量，为读者提供有温度、有情感的原创人文精品；必须适应新媒体传播的特性与规律，突出“在地性”“互动性”“幽默感”“仪式化传播”等。

底层逻辑：平等、共享、互动

讨论互联网数字时代“全媒体副刊”的传播规律，必须首先讨论并明确其底层逻辑。

传播是为了接受。在互联网数字时代的传播活动中，接受者既是接受者也是传播者，而传播者也因为十分期待受众的反馈与互动而可能随时成为接受者。就副刊而言，这个重要判断因其贯穿于传播活动的全过程，所以，它对“全媒体副刊”的传播与接受效果具有重要的决定性作用。

就全媒体副刊而言，它需要解决的是传受两大主体如何更好地达成相互理解和认同，并以此感知、认同对方也是一个主体，进而构建一个客观的、平等可交流的全新传播环境。“全媒体副刊”的创作与传播必须遵循这样的底层逻辑：传受双方必须在平等、共享、互动中实现传播与交流。平等——传播者必须平等而真诚地对待接受者；共享——构建传受双方共情且共享的精神家园；互动——通过互动实现传受双方的共情与共享。

就全媒体副刊的创作与传播而言，“平等”是基本原则，“共享”是追求目标，“互动”是必然方式。这个由新媒介、新技术的迅猛发展尤其是“接受主体全面崛起”所带来的传播活动“底层逻辑”的新变化极大程度上重塑了今天传播活动及其规律的基本面貌和基本原则，为传播学的受众研究、效果研究提供新启发的同时，也为包括全媒体副刊在内所有成功的传播实践提供了原则性、规律性指导。

实现路径：坚守人文理想，实现审美传播

做全媒体副刊是传统副刊“突围”的重要举措，而何以不少传统副刊已经转型为全媒体副刊，可传播效果仍然不理想？

其症结在于，这些“全媒体副刊”所着力改变的主要是副刊的形式而非内容。必须看到，任何新媒介、新技术的进步，都没有改变副刊作为人类精神产品的根本性质——满足受众的精神需求、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理想，是包括副刊在内所有精神产品的永恒追求。全媒体副刊的根本价值，依然在其具有原创意味的思想价值和艺术价值，这也是包括副刊在内所有传播活动进行媒体融合必须始终坚持“内容为王”的学理依据。

作为人类精神产品的副刊，实现满足受众精神需求、成为人的“心灵家园”的根本仍然在于“内容”，在于它对人的幸福与痛苦的深刻关怀和艺术表达——传播活动缘起于人类对信息和交流的需求，这种需求是人性的一部分。努力满足受众的精神需求、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既是互联网数字时代副刊依然存在、依然有用的根本原因，也是全媒体副刊赋能人们实现美好理想的必然追求。

副刊作品之“美”既取决于传播形式，更取决于思想内容。成功的全媒体副刊的实现路径就是——坚守人文理想，实现审美传播。要坚守人文理想，从“人”出发，既关注人的物质需求，更关注人的精神需求；充分利用一切新媒体、新技术，更好地实现传受双方的互动、共情，与受众形成心灵共鸣，努力实现副刊文本的审美价值。要充分发挥新媒体、新技术的长处，探索其更多、更大的可能性，也要坚持传统副刊的优秀品质，继承发扬其成功经验，避免新媒体碎片化、浅层化等弊病。

全媒体副刊：表现在形式，关键在内容

今天，我们所需要的副刊，是适应互联网数字时代新传播环境的“全媒体副刊”，是由传统媒体与新兴媒体共同组成的“副刊联合体”，它不是对传统副刊的抛弃，而是继承和发展。从传统副刊向全媒体副刊的转变，表现在形式，关键在内容。在方法论上遵循互联网数字时代传播的底层逻辑，使传受双方在平等、共享、互动中共同完成传播活动；在认识论上追求人文、审美、共情。那些把人文关怀作为核心价值，以审美传播满足受众期待，因为共情而与受众实现心灵共鸣，成为人们精神家园的“全媒体副刊”，就是“今天，我们所需要的副刊”。

（作者刘琼系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副主任、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副会长，孙德宏系南开大学信息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原文刊发于《新闻战线》2026年5月（上），本文为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