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伴随2026年度长三角地区主要领导座谈会的举行,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国家战略再次成为热门话题。从大量数据的披露,到各类案例的涌现,越来越多人感受到一体化发展给沪苏浙皖三省一市带来的积极变化。
这些变化中,哪些最值得关注?近年来“杭州六小龙”“广德三件套”等发展新现象与长三角一体化有关系吗?还有哪些难题在制约这片区域的发展?带着这些问题,大江东工作室邀请复旦大学经济学院院长、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张军,上海市发展改革委副主任、长三角区域合作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张忠伟,共同就相关话题展开探讨。

【观察嘉宾】
张军 复旦大学经济学院院长、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
张忠伟 上海市发展改革委副主任、长三角区域合作办公室常务副主任
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之后,这是第八年的主要领导座谈会。八年来,长三角高质量一体化发展取得了许多成果,哪些最有代表性?
张忠伟:这几年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成果,主要体现在了三个关键词上:压舱石、动力源、试验田。
压舱石,意味着要能挑大梁,能为全国高质量发展做贡献。长三角经济总量占全国GDP的比重,从2018年的24.2%上升至2025年的24.9%。占比持续上升,体现出长三角经济增长在引领带动全国发展,这就是“压舱石”应该起到的作用。
动力源,也就是“引擎”。长三角的“引擎”作用,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在科技创新策源和世界级产业集群建设上。目前,长三角几大先导产业发展迅速,集成电路产业规模全国占比五分之三,生物医药产业规模全国占比三分之一,人工智能产业规模全国占比三分之一,新能源汽车总产量全国占比超过三分之一。此外,独角兽企业占全国的40%,科创板上市企业占全国的48%。这些都体现了长三角的动力源作用。
试验田,最具代表性的是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示范区累计已经形成161项制度创新成果,61项制度创新经验面向全国复制推广。特别是“规划一张图、环保一把尺、市场一体化、项目一个库”等制度经验,在全国多地进行了推广,对推动省际毗邻地区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指标,长三角的常住人口在持续增长,2025年,三省一市常住人口总量是2.37亿,2018年是2.25亿,七年的时间人口增加了1250多万人,这背后反映的就是长三角这个区域的活力和吸引力。
近两年,长三角地区出现了很多发展新现象。比如科创领域的“杭州六小龙”“上海GPU四小龙”,文商旅体展方面“苏超”“广德三件套”等等,这些现象的出现,和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有关系吗?
张忠伟:有必然相关性。
就拿“广德三件套”来说。广德是安徽的一座县城,过去没有太大的名气。2024年底沪苏湖高铁开通,上海到广德的时间从过去开车3小时左右缩短到坐高铁1个多小时,上海与安徽正在合力打造长三角(广德)康养基地,也扩大了广德在上海的知名度,加上长三角媒体的广泛报道,这个县城一下就成为了“网红”。
随着长三角地区基础设施的进一步完善,人员往来进一步畅通,可以想见,会有越来越多的“广德”出现。
科创领域方面,长三角厚实的科教资源、世界级的产业集群,是上海、杭州等地科创明星企业不断涌现的基础。上海的三大先导产业,杭州的数字经济,彼此不是割裂的,而是相互赋能、相互促进。人才、资金、产业链、生态圈,随着这些必备条件的厚度越来越高,会产生越来越多的“四小龙”“六小龙”。
这些现象背后,是“四个统筹”:统筹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统筹龙头带动和各扬所长,统筹硬件联通和机制协同,统筹生态环保和经济发展。事实证明,这既是方法指引,也是实践路径。
当前,不少地方都在争相布局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生物医药等高科技产业新赛道,这会不会带来“内卷式”竞争?
张军:新兴产业刚布局时,各地都会很关心资源、人才、企业流向,竞争激烈,并不奇怪,新能源汽车当年也是这样,大家都想上。
但要动态地看。一个行业早期,地方政府可能会表现得比较积极,甚至有保护本地资源的冲动。等行业进入正常发展阶段,赛道拥挤,内卷出现,地方政府会发现这反而是负担。市场会慢慢筛选,地方也会逐渐接受产业分工。
所以,竞争本身不是问题。长三角的活力,本来就来自城市之间的竞争。关键是不要把早期抢资源的行为固化成长期壁垒。真正有效的竞争,是各地在市场选择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所有城市都重复布局同样的赛道。
接下来的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中,还有哪些难题亟待突破和解决?
张军: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上海的工程师周末到苏南乡镇企业去,实际上已经在推动区域产业联系。长三角可以说是天然的一体化区域。
中国整体上已经是一个统一大市场,南水北调、西电东送、东数西算……这在欧盟、美国、印度,很难做到。但市场高度流动之后,行政边界仍然会在一些地方影响效率。长三角一体化要解决的,是进一步减少行政边界对市场效率的影响,是把地方政府因为财政、考核、属地责任形成的保护性行为进一步消解掉。
从示范区的实践看,这些年解决了很多问题,比如断头路、跨界水治理、政务跨省通办等等,背后其实都是“权、责、利”的问题。
为什么会有断头路?因为一个地方不愿意花钱把路修到另一个地方去,自己出钱,收益却可能被别人分享。太湖治理也是一样,水是流动的,大家共享,但治理成本谁来承担?上海孵化的企业到江苏建厂,税收怎么分享,地方一开始不一定想得通。
所以,一体化越往深处走,就是进一步把“权、责、利”界定清楚。谁投入、谁受益、谁负责,要形成可协商、可执行的规则。前期这些机制已经有不少探索。再往后,经济层面容易做的事会越来越少,更多会转向同城化、公共服务和民生层面的衔接。
张忠伟:从2018年至今,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战略这几个字没有变,但内涵和要求在不断升级。
对于外部而言,如今的长三角有了新的使命,就是如何应对国际形势的复杂变化,如何更好代表国家参与国际竞争和合作;面对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如何在全球科技和产业竞赛中占据有利位置。
对于内部来说,还有很多深层次问题没有解决。包括如何避免“内卷式”招商,如何推动更多标准和规则的统一等。
目前,三省一市在很多领域都有了很好探索,比如政务服务跨省“一网通办”,医疗机构检查检验结果互认、数据共享等。面向未来,还需放量,把很多已有的“从0到1”的一体化探索,向更大范围拓展,通过市场化法治化的手段,畅通要素流动。
放到全国乃至全球竞争格局中,长三角下一步最该替国家突破什么?
张军:如果只是从经济一体化看,长三角已经是中国最成熟的区域之一。它更应该做的,是在更高层次上为国家探路。
比如基础研究。全球最好的大学和研究机构,人才来源非常多元。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牛津、剑桥、哈佛这些地方,教师和研究人员都不是单一来源。基础研究需要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学术传统的人才碰撞。
长三角有很好的实验室条件、产业条件和支付能力,为什么不能率先把全球科研人才真正吸引过来、留下来?这不是简单请几个外国专家,而是要解决他们能不能长期工作生活的问题。家庭、医疗、保险、子女教育,都要衔接上。
我们常说制度型开放,说到底,就是你的制度能不能让外国人愿意来、待得下。长三角下一步最有价值的探索,是率先形成一种能吸引全球人才、支撑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的制度环境。
对于整个长三角来说,上海接下来该如何发挥龙头带动作用?
张忠伟:首先在机制上,上海要更好发挥带动作用。比如,长三角区域合作办公室、长三角科技创新共同体建设办公室等都常设在上海,上海要在机制上牵好头,确保这些机构能够充分发挥作用,在高质量一体化发展中发挥好作用。
再者在要素投入上,上海也要牵头。比如,长三角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在地方出资里,上海占比最高,起到了引领性作用。沪苏嘉城际铁路,沪苏浙共投资约940亿元,上海段叫示范区线,投资约433亿元,占比最大。这也是上海积极发挥龙头带动作用的体现。
我觉得特别重要的,是开展前瞻性研究的能力。前瞻性研究就是必须顺应新时代发展要求,对未来有判断。这既包括发展规律问题,也包括治理能力问题。比如沪苏嘉城际铁路,投资方不同,未来的运营方如果也不同,如何有效管理,需要可行的一体化运营方案,那上海就责无旁贷,要实打实牵头拿出方案,供多方研究判断,直至达成共识。
从这里可以看出,上海“龙头”作用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谋划整个长三角的整体发展,或者重点领域的治理能力提升,都需要有人率先牵头、率先思考,再明确责任分工去协同推进。
“龙头”作用的发挥,是久久为功的一件事,既考验眼光和能力,也考验责任和担当,上海重任在肩。
出品:人民日报社上海分社大江东工作室
监制:吴焰
审校:曹玲娟
采写:巨云鹏 季觉苏
海报:钱尤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