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镌刻在山石上(一纸家书映初心)
武夷山脉连绵起伏,峰岭如浪,一层一层向远处铺展。山川无言,却记得风声,记得脚步,记得那些从这里走过、最终又把生命留在这里的人。

李赐凡烈士塑像。
27岁的李赐凡塑像,坐落在小布岩畔的群山之间。他写给父母的那封家书,也被镌刻在伟岸的山石上。原本,这只是一封写给双亲的私信,是一个儿子隔着战火向父母报平安、明心志的文字;如今,它却成了一封人人可读的公开信,一份留给后人的精神遗嘱。
家书很短,却字字有分量:
“赐凡我现在是舍了小家,为的是国家,走的是正路,志在为劳苦大众打天下,改变豺狼当道、贫者受欺的状况。待黑暗统治溃灭之日,吾当返回故里,或从教或务农以报乡土父老养育之恩。纵然赐凡不日僵卧沙场,吾九泉之下当含笑耳……”
文字朴素、平实,像山里人说话。一个儿子站在父母面前,把自己要走的路、要做的事、可能遇到的结局,一五一十说清楚。
李赐凡并非没有小家,恰恰相反,他的小家虽极苦,却极爱他,也极需要他。家中世代务农,父亲长期患肺病,母亲双目失明。作为读过书的儿子,他本是这个家庭的支柱和希望。
大革命失败后,他回到家乡湖南宜章鹧鸪坪当小学教员。对于一个贫苦农家子弟来说,这已是极安稳的出路。若只求个人安稳,他完全可以守住讲台,守住父母,守住那一方熟悉的土地。
可是,时代不允许一个有良知的青年只顾自己。他看到的现实是“豺狼当道、贫者受欺”。地主豪绅压迫农民,穷人没有土地,没有尊严。父亲的病、母亲的盲、童年的饥寒,并非一家独有的命运,而是压在千千万万劳苦大众身上的共同苦难。
他在家书中写下:“舍了小家,为的是国家,走的是正路,志在为劳苦大众打天下……”这句话,是理解李赐凡精神世界的第一把钥匙。
“舍了小家”,不是不爱父母,而是因为他深知小家的苦从何而来。一个人的父母要安宁,千万人的父母也要安宁;一个人的家要翻身,千千万万劳苦人的家也要翻身。真正的孝,不只是端茶送水,更是在乱世中为父母、为乡亲争一个不再被欺压的世道。
这是一种把小家融入家国的选择。
从湘南暴动到井冈山斗争,从江西永新龙源口到瑞金大柏地,李赐凡把“家”的意义扩大了。他担任过党代表、宣传队长,曾带着宣传队用纸糊的喇叭筒向敌军喊话:“我们都是穷兄弟,不要自己打自己。”这与他家书中的誓言遥相呼应。在他眼中,革命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让穷兄弟不再自相残杀,让母亲那样的苦命人能见到光,让父亲那样的农民不再受盘剥。
他的离家,是为了重新安放更多人的家庭。
家书中最震撼人心的一句,是“纵然赐凡不日僵卧沙场,吾九泉之下当含笑耳”。一个儿子写给父母,说自己即便战死沙场,也会在九泉之下含笑。这话出自当时仅23岁的李赐凡笔下,更是一种慷慨赴死的从容。
他不是不知道死。相反,他离死亡太近了。井冈山时期,生活艰苦,战斗不断。后来,大柏地战斗中,他奉命诱敌深入,挑着担子在大道上引诱敌军,一路打打退退;宁都攻城时,他顶着铺了棉被的桌子接近城墙,竖梯登城,抡起大刀奋勇砍杀;龙岗战斗后,他组织搜山,生擒敌师长张辉瓒。
这些经历,早已使他懂得,革命者的生命不是放在安全处度过,而是随时摆在战场上接受考验。
李赐凡曾多次负伤。1933年浒湾战斗,是他生命的转折点。敌军飞机狂轰滥炸,阵地危急。他果断把师部谍报班、警卫班、通讯排等所有勤务人员组织起来投入战斗。马刀一挥,高喊:“同志们,跟我来!”冲向敌阵。就在这时,一颗炮弹在身边爆炸,他被炸成了重伤。
由于医疗条件有限,他的左腿骨被炸碎,不得不锯掉,装上假肢。对一个年轻将领来说,这无疑是毁灭性打击。可他没有沉沦。为了重返前线,他扔掉双拐苦练骑马。只有一条腿,难以平衡,他一次次摔下马背,衣裤常被鲜血浸透。战友看了流泪,他却笑着说:“锯掉只腿算什么!我们是革命军人,只能流血,不许流泪。”
这份从容,与家书中“僵卧沙场,九泉含笑”同出一辙。在他看来,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黑暗面前低头,在劳苦大众受欺时袖手旁观。他可以失去一条腿,可以忍受数十处弹伤,可以临危受命,依然挑起江西军区司令员的重担。

李赐凡烈士家书。
红军长征后,数万国民党军云集小布岩,局势日益严峻。李赐凡在极为困难的条件下鼓励战士:“做胜利时的英雄容易,做失败时的英雄不易。同志们要有勇气做失败时的英雄,革命的胜利总会到来的。”
这句话尤为动人。胜利时豪迈容易,失败时坚守最难。真正的大勇,是在饥寒、伤病、死亡步步紧逼时,仍然相信光明。
1935年2月3日,正是农历除夕。大雪封山,李赐凡因旧伤未愈,又不慎跌伤,寸步难行。就在这个年关,在小布岩一个叫钩刀咀的山洞里,他惨遭叛徒枪杀,年仅27岁。
27岁,正是生命最炽热的时候。
早在1931年8月写下这封家书时,他就已做好了“僵卧沙场”的准备。他的坦然不是麻木,而是把生死想透后的清澈。
读这封家书,最动人处,除了视死如归,更在于其质朴初心:“待黑暗统治溃灭之日,吾当返回故里,或从教或务农以报乡土父老养育之恩。”
这是一个身经百战、荣获红星奖章、担任过江西军区司令员的红军将领,对未来的全部设想。他没想过封侯拜相,没想过荣华富贵,只想回乡教书或种田。
这正是李赐凡心中最纯粹、最温厚的一面。他从乡土中来,始终没有忘记乡土。教书和务农,在他心中不是低微的职业,而是最贴近人民、最能回报乡亲的方式。他的革命理想,不是为了个人飞黄腾达,而是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安居、读书、耕种,过上有尊严的日子。
他要打碎黑暗统治,但并不迷恋斗争;他冲锋陷阵,向往的却是和平的乡村、安稳的课堂。他拿起刀枪,是为了有一天更多人能放下刀枪;他远离父母,是为了有一天更多儿女能守在父母身边。
如今,这封家书之所以被镌刻在这片山石上,是因为它本身已经属于这片山川。它从小家出发,走向家国;从父母膝下出发,走向劳苦大众。山石会风化,会斑驳,但其中的精神不会消失。
因为真正被雕刻下来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共产党人在生死之间的抉择:舍小家,为国家;知必死,而无悔;得胜后,仍愿回到土地和人民中间。
李赐凡用一封家书,把自己的心交给了父母,也交给了后来人。今天,当我们面对小布岩,重读这封信,仍能听见群山的轰鸣回声:一个人若把小我融入大我,把生命交给信仰,把初心留给故土,那么即使年仅27岁,也能活成山岳的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