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故事汇 | 594岁“盐步老龙”养成记

人民日报客户端广东频道李刚2026-06-21 07:18

6月19日端午，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盐步大闸前华光庙广场埠头，大雨如注。雨点砸在河面上溅起白花花一片。今年594岁的“盐步老龙”白须飘拂，桨手们披上雨衣，戴上斗笠，一个个躬身入舟，把自己嵌进那条通体黝黑的坤甸木龙舟里。

“走，去广州走亲戚！”36名桨手举桨高呼，雨越下越大，老龙却越行越稳。

全国现存最古老的龙舟

盐步老龙明朝宣德七年下水，迄今有594岁“高龄”。36.8米长、4吨重的坤甸木龙身浸了六个世纪的水，越泡越坚实。这条全国现存最古老的龙舟就这样年复一年，风雨无阻，赴一场数百年的约定。

而此时，与南海紧邻的广州市荔湾区畔溪荔枝湾涌，撑伞的人群已把岸边挤满。十里八乡的龙舟在涌边列队，迎接盐步老龙的来访。细密的雨丝打在河面上，却浇不灭岸上的热情。

上午九时，鼓声从花地河方向传来，泮塘乡民备好的接龙鞭炮顿时炸响。

这是盐步老龙第几百次来泮塘“趁景”，没人算得清。每一次，泮塘父老都精心为老龙“簪花挂红”，赠送香云纱标旗、烧猪、米酒、菱角；盐步人以秋茄回礼，一赠一还之间，是一段历久弥新的情谊。

“让”出来的缘分

据《全粤村情》记载，明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盐步龙舟与泮塘龙舟在珠江竞渡。盐步龙略占优势，泮塘青年却在离标旗数尺时跃起夺标。事后泮塘父老得知详情，认为胜之不武，将奖品送回盐步；盐步礼让不收，奖品又被送回。来回了数趟，金猪都变质了，最后一位长者提议：何必再争？于是两船结为世交，约定每年端午互访。

“水上扒龙船，岸上有人见”——当年泮塘父老的这句话，成了延续至今的训诫。它不仅关乎规则，更牵系尊重：赢要赢得堂堂正正，输也要输得体体面面。

近600年不腐不烂的奥秘

盐步老龙近600年不腐不烂，听起来像传奇，背后却是一套朴素的民间智慧。

奥秘首先在木材。老龙船身由坤甸木制成，这种木材质地结实沉重，具有极强的耐腐、抗虫特性，偏偏不怕水浸潮湿，却最忌太阳暴晒。于是，先人想出了一个巧妙的法子——以水养木。

每年端午巡游结束，老龙会被重新藏入河涌水底的淤泥中，以湿润的河泥包裹船身。这一藏就是近一年，直到来年端午前再择吉日起龙出水。坤甸木被水中淤泥保护，木质不仅不腐，反而越发坚韧。待到起龙之后，村民们还会在船身反复涂抹猪油，既让龙舟破水更顺畅，又起到保护船身的作用。

一藏、一涂，如此往复近600年。老龙的不腐，靠的从来不是奇迹，而是一代代盐步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悉心照料。

变与不变的背后

不变的是礼数——簪花挂红的每一步都有规矩，谁为老龙挂红、标旗用什么料子，都有讲究。泮塘至今保留着“顺风顺水”手势迎客、擂礼鼓等广州已少见的传统。

但变化同样清晰。今年起龙仪式上，大沥镇发布了盐步老龙新时代“六义”精神体系——团结、奋进、创新。同步推出“新六仪”：挂福带、请宝器、食福饼、饮龙水、随善举、祈福愿，将传统祈福转化为可参与体验的实景仪式。

四百多年前那场因谦让而结下的情谊，至今仍在荔湾湖的水面上延续。当盐步老龙的白须在雨中飘拂，当泮塘的龙舟与之“拖手仔”并行，当五经魁的鼓声重新响起——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一艘古龙舟，更是一种关于体面、克制和守信的生活伦理，在快节奏的当代依然顽强地活着。

变的是传承的方式，不变的是深植水乡的根。

总策划：吴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