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丨上海科技功臣陈赛娟:秉坚韧之志,探科学之美
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大江东工作室黄晓慧2026-07-02 11:22

“陈赛娟老师的科研成果让我感受到科学的美丽。如果在中国找一位让我非常钦佩的科学家,数十年如一日潜心基础研究,那一定是陈赛娟老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院长宁光院士如是评价“2025年度上海科技功臣奖”得主陈赛娟院士。

在学生眼中,陈赛娟是严师,也是慈母——在实验室对每一个数据锱铢必较,在病房俯身为病人查看手臂是否肿胀,在生活中帮学生排忧解难。她娇小的身体里透着挺拔的风骨,医者仁心、对科学的赤诚执着,成为她不竭的内驱力,70多岁仍坚守科研一线。

法国细胞遗传学家洛朗·贝尔杰教授曾评价这位中国女弟子:“她不是普通学生,她有居里夫人那种韧性。”陈赛娟以韧性攀登科学高峰,一辈子和血液肿瘤较劲,她拓展了白血病诱导分化凋亡的治疗理念,推动首创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的“上海方案”,使APL从“最凶险”变为可基本治愈的疾病。她带领团队发现分子标志和药物靶标,为血液肿瘤的分子分型和精准治疗做出了重要贡献。

陈赛娟的科研履历里,写满了我国在血液疾病研究领域多个“零的突破”:她是我国首位克隆人类疾病基因的科学家、我国血液肿瘤多组学研究的开拓者,也是急性白血病中多种融合基因、多个关键基因突变的最早发现者之一。

陈赛娟接受媒体采访,讲述自己的科研故事。

01

从“走廊实验室”里“研磨”的中国首创

1989年7月4日,一架从法国巴黎飞来的航班,落地上海虹桥机场,乘客中有两位中国科研人员——陈竺和陈赛娟。夫妇俩婉拒法国圣·路易医院血液学研究所的任职邀请,带着从法国同行处募捐来的珍贵试剂和一些稀缺的单克隆抗体杂交瘤细胞株,回到上海瑞金医院。

多年后,宁光院士回忆这一幕仍感慨良久:“在那个困难的时期,能从国外回来,回到基础研究上‘一穷二白’的瑞金医院,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瑞金医院门诊大楼五楼检验科,腾出来一间十来平方米房间作为他们的实验室,部分设备只能放走廊。科研人员常要骑着自行车到中国科学院生化所做超离心机实验;没有一次性试管,自己洗涤重复利用;没有碎冰器,取大冰块敲碎做实验;没有蒸馏水,一滴滴自己烧制;没有体外扩增DNA的PCR仪,就用三个水浴锅在不同温度下手动切换。老旧的深低温冰箱在夏季高温时常常报警,只好用大冰块加电风扇进行物理降温。

有时,科研人员将标本放进过道里的培养箱,贴上“贵重仪器请勿触碰”的字条,但个别候诊患者出于好奇仍会触摸仪器上的温度控制开关,导致失败率甚高,弄得陈赛娟哭笑不得,只能以“科普教育需付学费”自嘲。

条件虽艰苦,陈赛娟却笃行不怠。她的个人轨迹,映照出那一代人的求知若渴与奋发图强。1978年研究生招生恢复,她以优异成绩,成为血液学泰斗王振义教授文革后招收的首批两名硕士研究生之一。1986年,她被公派赴法国进修并攻读博士学位。

“是国家培养了我,回国做科研回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比起王振义老师那个年代,我们的条件在改善,国家越来越重视基础研究。”在陈赛娟带领下,团队两年内建起了白血病标本库、细胞遗传学和分子生物学实验室。1991年,陈赛娟团队在国际上首次发现APL变异型染色体易位,克隆出11号染色体受累的早幼粒白血病锌指(PLZF)基因,实现了我国人类肿瘤疾病新基因克隆“零的突破”。

早在1986年,王振义团队就在临床上用全反式维甲酸使APL患者获得约90%的缓解率,陈赛娟团队克隆出PLZF基因,进一步从理论层面作了解答。但陈赛娟脚步不停,睢准了新的攻坚方向:进一步降低APL的复发、实现彻底治愈!

1994年全国血液学会议上,陈赛娟得知哈尔滨医科大学团队自1970年代即用三氧化二砷(砒霜,ATO)静脉注射治疗白血病,敏锐地捕捉到方向:“砒霜以毒攻毒,若能和维甲酸联用,会不会既防复发又把治愈率推上去?”团队随即与哈医大开展合作研究。经过多年的临床前和临床试验,1999年开始在初发APL患者中推行“ATRA+ATO”协同靶向治疗方案——这一被国际血液学界称为“上海方案”的创举,使APL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种应用分化、凋亡调节药物基本治愈的白血病,继而又向着“减化疗甚而无化疗”从而减轻化疗毒副作用的方案进行优化。

陈赛娟(右前)在实验室指导科研人员。

02

“救更多的人,是我们做研究的最终目的”

至今,陈赛娟仍保持着每周去瑞金医院血液科查房的习惯。她会俯身细看病人皮肤的出血点消没消退,翻病历时多问一句:“吃药按时吗?手脚肿不肿?”

有一年,经“上海方案”治愈、长期存活的一批APL康复者受邀回到瑞金医院复查——他们中,有教师、程序员、年轻妈妈,确诊时命悬一线,如今正常工作、成家、生儿育女,高质量生活回归社会。陈赛娟望着他们,想起当年学医的初衷:“那时候想,要是能当医生替病人解除痛苦,多好。”走上科研道路,未忘这份初心,“从基础研究的源头寻找致病机理,把治疗机制解析清楚反馈给临床同事,可以救更多人,这是我们做研究的最终目的。”

她主持建设的国家转化医学研究中心(上海),持续推动全国急性白血病登记数据库建设,并组织协调口服砷剂在全国及全球多中心临床试验,让“上海方案”惠及更多国家的患者。

“上海方案”之后,她的目光越过APL,将“从基因发现到临床方案”的转化医学路径,延伸至其他难治性白血病及血液重疾。近年来,团队系统开展急性髓系白血病(AML)多组学研究,2025年在国际期刊《血液》上发表大规模队列成果,首次构建AML八种蛋白质组学分型,为老年AML预后分层提供可直接转化的工具。此外,团队在基因治疗血友病、重型地中海贫血等领域屡有突破。

多年来,陈赛娟在国内建立起医学多组学研究体系,弥补单一组学的盲区,基因组提示“遗传信息出问题”,转录组与蛋白组说明“异常信息是否在表达、起作用”,代谢组反映“功能后果”,单细胞分辨率锁定“哪类细胞在作祟”,这套完整体系让中国在血液重疾领域的研究跻身世界前列。

“科技自立自强,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陈赛娟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既是述说一代代中国科研人员攻坚克难、勇攀科学高峰的精神,也在祈盼畅想中国基础研究的明天。

陈赛娟查房。

03

耐住寂寞,做重要的科研

做学问,陈赛娟是出名的严师——学生论文被推倒重写几遍是常事,大到逻辑框架,小到标点语法,她不放过任何疏漏;遇到个别人学术不端,她带头签署“零容忍”倡议书。生活中,她又如慈母,帮学生解决租房、就医的困难,为有潜力的年轻人联系海外顶尖机构联合培养,人才引进时亲自落实启动经费、安排实验室分配,让他们尽快安顿下来。

“用事业吸引年轻人。”她说,“既要让他们的想法与团队方向一致,又要保护年轻人的创造力。”

在她主持下,上海血液学研究所培养了11名国家杰青、3名长江学者的中青年创新群体。以陈赛娟、陈竺、赵维莅为带头人的瑞金医院血液病转化医学研究创新团队,荣获2023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创新团队)。这是她另一份骄傲的作品。

数据表明,我国约半数癌症患者存在p53基因突变,白血病和淋巴瘤等血液肿瘤患者发生p53突变以后死亡率尤其高,但这一领域始终研发不出靶向药物。青年科研人员卢敏2014年加入上海血液学研究所后,一直在寻找p53靶向药物,有七年未投稿、未发表任何研究论文,在实验室运营经费上一度面临很大压力。

“陈老师鼓励我坚持做高价值的研究,不必为了发论文而放弃自己的科学品味与追求。”卢敏说,陈赛娟每年从国家重点实验室年度运营经费上给予支持,支持他“挖一口深井”。2021年,卢敏团队终于获得国际公认首个有效的p53靶向药物。他感慨,陈赛娟对他的科研支持是全方位的:“陈老师牵头建立覆盖十余万例患者的全国成人急性白血病专病队列与登记系统,成功实现多源数据融合,第一次精准给出了全国急性白血病流行病学数据。这不仅为我们指明了p53靶向药物临床试验的癌症类型,也为中国血液病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平台。”

上海血液学研究所所长赵维莅教授,当年在陈赛娟鼓励下赴法国巴黎圣·路易医院研修,主攻当时国内尚薄弱的淋巴瘤。“有一次向国际期刊投稿,编辑要求把关键实验重复三遍。淋巴瘤细胞在人体内能异常增殖,但在培养皿中很快死亡,重复实验非常困难。我起初觉得编辑强人所难。但陈老师坚持科学数据必须经得起检验,在她的要求和指导下,我们花了一年多时间重复实验,发表了重要的成果。”这份态度深深影响了赵维莅后来的治学。

瑞金医院科研楼今非昔比,冷冻电镜等先进科学仪器一应俱全,拥有二十多个课题组,科研水平位列全国三甲医院前列。但陈赛娟常说,条件再好,科技工作者也要记得科研之路本就颠簸坎坷,“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的劲头不能丢。

获颁上海市科技功臣奖时,她的第一句话是:“这份荣誉属于几代扎根实验与临床前沿的同仁,属于和我并肩奋战、默默奉献的同道;属于那些人到中年却身患重疾仍坚守一线的同事;属于那些放下家庭、以实验室为家的青年课题组长;也属于团队中几位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的青年俊才。”

瑞金医院科研楼的实验室,常年亮着灯。那是陈赛娟和她的团队,在向一座座医学高峰发起挑战,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奔跑不息。

(文中配图均为上海瑞金医院供)

责任编辑:巨云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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