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英吉沙学生、一支北师大实践队和一位回疆教师的教育接力
人民日报客户端新疆频道2026-07-14 18:05

“我的理想是考上北京师范大学,学习心理学,毕业后回到新疆,成为一名心理老师。”

这个暑假,在新疆喀什地区英吉沙县实验学校,阿迪莱·伊马木向北京师范大学“京师筑梦·英吉沙行”实践队说起自己的理想。

她很早就听说过北京师范大学。初三毕业后,她曾到北京参加研学,那时对她而言,北师大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如今,从北师大珠海校区远道而来的学长学姐站上了班级的讲台,向她讲述大学生活,也听她谈起成绩、远行和对陌生城市的担忧。

“除了课本知识,他们还拓宽了我的眼界,给了我精神上的陪伴,也重新点燃了我追逐理想的信心。”阿迪莱说。

对她而言,远方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那里有一所怎样的大学,要经过怎样的努力,离开家乡后可能面对什么,又可以成为怎样的人。

而站在她面前的北师大学子,也正在这场实践中寻找自己的答案。

“回新疆”,也是重新认识新疆

实践队员刘馨出生于新疆和硕县,从巴州二中考入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她开始意识到,教育资源的差异不仅体现在设施和师资上,也体现在一堂课能够打开多少种可能、学生能够看见多少种选择。

这个夏天,她从珠海回到新疆,来到相隔千余公里的英吉沙。虽然同在新疆,这里对她而言却并非一个完全熟悉的“家”。

她熟悉这里的饮食和乡音,却第一次真切看到,即使在同一片土地上,不同地区的教育环境也可能存在差异。“这次实践让我从一个‘在新疆长大的人’,变成了一个‘重新认识新疆的人’。”她说。

在英吉沙,刘馨接手了两个班的语文课,白天授课,晚上再根据学生的反应修改教案,备课常常持续到深夜。真正站上讲台后,她才发现,从自己“会不会讲”,到学生“能不能听懂”,中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也是在这里,她遇见了阿迪莱。

得知阿迪莱想成为心理老师,刘馨向她介绍了北师大的心理学专业。阿迪莱原本明亮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我的分数还差很多……”

阿迪莱的担忧,让刘馨沉默了片刻。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学生对分数的焦虑,还有距离、视野和教育资源如何影响一个年轻人对未来的判断。

那段时间,刘馨不断追问自己:参与教育,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逐渐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不是让所有地方的课堂变得一模一样,而是希望无论身处沿海城市还是边疆县域,每个孩子都能获得良好的教育,不因视野的局限而错过远方,也不因资源的不足而过早失去选择。”

填报“优师计划”时,刘馨首先看到的是一条明确而稳定的职业道路。真正来到英吉沙、面对阿迪莱和更多真实的学生后,她才意识到,这份选择还意味着一种更加具体的责任:把自己在大学里接触到的教育理念和教学方法带回家乡,再根据当地学生的实际情况,让它们真正落进课堂。

“走出去,有时候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回来。”刘馨说,“北师大教会我‘学为人师、行为世范’,英吉沙则让我开始理解,这八个字应该怎样落到实处。”

但让教育理想落地,并不是把一套来自大学课堂的教案原样搬到英吉沙。实践队队长孜叶尔碟·穆合亚提经历的一堂英语课,让队员们对这一点有了更加直接的认识。第一次备课时,她花了一个下午制作课件,却被指导教师指出难度过高,不符合学生的实际情况。重新调整教学内容后,她讲起最基础的英语写作格式,课堂上仍有学生眼神茫然。

下课后,一名女生悄悄递给她一封信,说自己真的很想学好英语,可基础太弱,想追上来,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孜叶尔碟认真回了信。此后,又有学生陆续来问她怎样背单词、如何缓解高三的学习压力。那些问题让她明白,教育实践并不是带着一套现成答案来到英吉沙,而是先读懂一间教室、了解一群学生,再和他们一起寻找答案。

“这里需要的不是被俯视,也不是被同情,而是被真正看见、被耐心陪伴。”她说。

一次临时组织的联欢活动中,学生们围坐在一起唱歌、跳舞。作为主持人,孜叶尔碟问起他们的理想。有人想当医生,有人想做教师。看着眼前的孩子,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坐在教室里的自己。那时,她也曾被问过同样的问题;多年以后,她竟成了那个站在讲台上询问别人理想的人。

她开始意识到,教育的影响未必都发生在一堂完整的课里。有时,它藏在一封被认真回复的信中,藏在一次课后的交谈里,也藏在一个年轻人向另一个年轻人讲述远方的时刻。

“以前我觉得,走出去是为了看见更大的世界。现在我慢慢明白,看见更大的世界,不是为了离开,而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自己学到的、看到的东西带回来。”孜叶尔碟说。

从“我想回来”到“家乡需要我”

当阿迪莱仰望站在讲台上的北师大学长学姐时,这群年轻的师范生也有自己仰望的榜样。

实践期间,队员们见到了北京师范大学乐育书院2021级生物科学专业“优师计划”毕业生张然。她从新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走出去,在北师大完成学业后,又回到博乐,成为一名中学生物教师。

张然的母亲是一名乡村教师。小时候,她不理解母亲为什么总把大量时间留给学生,也不明白,一张学生制作的纸花,为什么会被母亲反复翻看、珍藏许久。

后来,武汉援疆教师江老师走进了她的中学课堂。江老师带来的不仅是知识,也让她第一次看见,教师能够为学生打开怎样的世界。填报志愿时,“优师计划”在张然看来“太合适了”:既能到北师大接受系统的师范教育,又能在毕业后回到家乡任教。

真正回到家乡、站上讲台后,她对当初的选择又有了新的理解。

“这份‘合适’从来不是一条轻松的捷径,而是一份双向奔赴的责任。”张然说,“家乡养育我,援疆教师影响我,北师大用四年的师范教育帮助我打磨本领,现在轮到我接过这一棒。从前只看见‘我想回来’,如今读懂了‘家乡需要我’。”

一个教师节,张然也收到了一朵学生手折的纸花。捧着那朵并不精致的小花,她忽然理解了当年的母亲:学生一点点成长带来的满足,只有真正站上讲台后才能体会。

成为教师后,她的关注点也从“完成教学任务”逐渐转向一个个具体的人。

在张然看来,帮助学生建立自信,不能只依靠一句笼统的“你很棒”,而要给予持续、具体、看得见的反馈:肯定一次细心的实验操作,关注一本认真记录的观察笔记,鼓励一个不同于标准答案的想法,让每名学生都能看见自己的进步。

“以真心育人,陪伴学生稳步成长。”这是张然如今对教育理念的概括。成绩之外,呵护学生的自尊、帮助他们建立信心,同样是教师必须完成的功课。

这也恰好回应了实践队员在英吉沙课堂上看到的那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期待,也有迟疑。他们想走向远方,却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抵达。

一场仍在继续的教育接力

采访中,实践队员问阿迪莱:“如果十年后的你回头看现在的自己,你希望她会对你说什么?”

阿迪莱想了想:“你坚持追梦,顺利学成归来,如愿在家乡守护了很多学生的内心世界,让他们能够快乐成长。”

在她对未来的想象中,“走出去”和“再回来”从来不是彼此矛盾的选择。走出去,是为了学习心理学、掌握帮助他人的专业能力;再回来,是因为她始终记得家乡的土地,也记得这里还有许多需要情绪陪伴和心理支持的同龄人。

对阿迪莱来说,“走出去”还是一个尚未抵达的目标;对刘馨、孜叶尔碟等实践队员来说,“回来”正在从朴素的乡土情感转化为一份需要用专业能力承担的责任;对张然而言,这条路已经落实在每天的教案、课堂和学生反馈中。

她们处在一场教育接力的不同位置:有人刚刚看见远方,有人正在学习怎样抵达,有人已经回到出发的地方,将自己所学教给下一群孩子。

张然曾是实践队员仰望的胡杨。当刘馨、孜叶尔碟走进英吉沙的课堂,她们也在不经意间成为阿迪莱眼中可以追随的学长学姐。教育的影响,就这样从一间教室走向另一间教室,从一个年轻人传递给另一个年轻人。

从仰望胡杨到长成胡杨,并不是某一刻突然完成的转变。中间隔着的,是一堂又一堂具体的课,一封被认真回复的信,一次又一次耐心的倾听,以及一个个走出去后,依然愿意回到家乡的人。

而一代代北师大人的教育理想,也正是在这些具体而微的行动中,一步步从想象走向现实。(蒋安丽)

责任编辑:李亚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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