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义乌，你最先想到什么？

一定是“世界超市”“全球小商品之都”——2025年，义乌实现出口总量7307亿元，全国县（市、区）第一。

这个数字太过耀眼，以至于很少有人注意到，义乌的另一张面孔同样硬核：这个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也是浙江省制造业领域的最高荣誉“浙江制造天工鼎”金鼎的获得者。

2025年，义乌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1.6%（连续三年两位数增长），其中汽车制造业增长163.9%，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长114.8%。

这个反差背后，藏着义乌真实的隐忧。义乌市经信局局长徐小军说：“我们去一些地方交流，对方第一反应是‘你们义乌还有工业？’”

“贸易企业迁移成本太低，说走就能走。但工业不一样，它是压舱石。”徐小军坦言，“没有工业的支撑，贸易留不住人；没有工业的支撑，义乌引以为傲的‘小单快反’也长久不了。”

在义乌，有三个老板正用各自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工和贸，到底该怎么处？

义乌工业数据。制图：小河 拜拜

没有工，贸跑不远

“不是不想给你做，是我等不起了。”

这句来自客户的话，义乌市三龙线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黄志洋记了很久。

彼时，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做贸易的，但订单再多，如果没有自己的工厂，就像没有根的浮萍——订单来了接不住，客户来了留不下。没有工，贸跑不远。

黄志洋家是做缝纫线贸易起家的。他接父亲的班，跑市场、接订单、往国外发货，把缝纫线卖到了中东、欧洲、非洲。一个中东客户跟他合作十来年，公司规模从6000万销售额一路做到1.5个亿，两人一年见好几次面，像老朋友一样。

但这个老朋友最后还是走了。

“他等了我一年多。他要的量我拿不出来。”黄志洋说。

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住。他没有自己的工厂，只能租别人的厂房生产。租来的地方，永远跟不上订单涨的速度。想扩产，房东没有多余的场地；想另租，合适的厂房难找。

那个中东客户一次次问他“能不能扩”，他一次次说“再等等”。等到最后，客户不问了。

楼主跟着黄志洋走进他租用的厂房，机器轰鸣声中，过道两侧堆满了已经生产好的成品纱线，几乎无处下脚。

义乌市三龙线业有限公司租用的厂房。拜拜 摄

“租过来的时候还有一小半是空置的，现在全满了，仓库溢出来了，只能往车间里堆。”他指着角落里临时搭建的货架。

2025年底，义乌推出工业用地市场化配置改革——延续“亩均论英雄”的理念，创新供地方式，放宽工业地块准入门槛，仅设准入负面清单，符合条件的企业均可网上报名。黄志洋成功拍得第一宗市场化出让的地块。

现在，黄志洋的新厂已经建到二层了。新厂房规划了汽车电梯，地下室直接装货，还准备投入全自动化设备。“之前搬一次厂，客户比我还焦虑——‘怎么又搬了？’现在新厂建好，老设备直接淘汰，新设备调试完直接开工，不断档。”

义乌市三龙线业有限公司的自动化设备。小河 摄

黄志洋的困境和选择，揭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贸易做得再好，没有自己的工厂，终究是替别人做嫁衣。没有工，贸跑不远。

没有贸，工长不大

浙江蒂彩工艺品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钟玉龙开始做钻石画这一行，纯属机缘巧合。

2008年，他本来“人生规划是北上广深，义乌县城不在规划里”。后来拗不过一家义乌工厂老板多次相邀，他来回访。

在宾王客运站附近取钱时，他看到排队的人个个提着黑塑料袋，“我以为提的是样品，没想到袋子里全是现金，几十万上百万”。他改了主意，决定留在义乌。从接手一个小工厂起步，如今，蒂彩在义乌建起了12.6万平方米的产业园，已经成为了全球最大的DIY钻石画制造商。

什么是钻石画？简单说，就是把一颗颗有切面的彩色树脂颗粒，按设计图案粘贴在画板上，通过光线折射产生闪耀效果——可以理解为贵版的“拼豆”，深受欧美消费者喜爱。

浙江蒂彩工艺品股份有限公司展示的钻石画产品。受访者供图

但真正让蒂彩从“有工厂”变成“全球龙头”的，是义乌的“贸”。

“我们在商贸城有一个200平方米的门店，那里是我们的设计师最爱去的地方。”钟玉龙说，“义乌是设计师们最大的宝藏灵感库——来自商贸城的每天需求更新、来自贸易端的不断反馈，才造就了工厂快速反应的能力。”

两层意思。一层是“快”：特朗普当选那天，美国客户要定制庆祝款钻石画，第二天晚上货就发走了。48小时的响应速度，靠的是市场在义乌、工厂在义乌、供应链在义乌。

另一层是“准”：碰到来采购的国外客商，设计师聊两句就能摸出下季度的流行色——这是闭门造车出不来的东西。

“宽度一公分，深挖一公里。”钟玉龙说，“我专注于在自己的行业里做到最专业。就像义乌一样，义乌知道，没有贸，工长不大。义乌政府非常宝贵的一点就是尊重市场、不违背市场规律，才会拥抱传统产业的工厂。”

钟玉龙展示五颜六色的彩色树脂颗粒。小河 摄

他见过太多国内外城市“硬搞高精尖，看不起传统产业”，但义乌不这样。“政府不会硬逼你做新能源做芯片这些高端产业，你做钻石画、做袜子、做伞，只要做得深，照样给地。”

钟玉龙的故事，是工贸关系的另一种面貌：有产能的地方遍地都是，但能同步提供一手市场信息、高效反应速度、完整交易市场的，只有义乌。

工贸合一，才能扎根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像浙江星宝伞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吉英这样的市场经营户有数十万。他们是义乌最庞大的一类群体，在商贸城里守着各自的摊位，把货卖到全世界。

但他们的工厂，大多不在义乌。

张吉英在二区卖了28年伞，设计的伞卖去100多个国家，年销500万把，拥有近1000项专利和版权。生意做得不小，但她的工厂一直放在上虞——那是父亲在管的祖业。

父亲送她来义乌时说的第一句话，她记了30年：“种地不离田头，看店不离柜台。”她做到了——在义乌国际商贸城，她几乎没有周末和假期，每天守在店里。

但“守店”守不住工厂。从前，工业用地大多给规上企业，市场经营户拿不到。她过的是“住在义乌、产在上虞”的日子——听起来两全，实际上两头都够不着。

“最不方便的是补货。一箱货从上虞拉到义乌，跑一趟就是一天。集装箱装柜发现空了5个方要补货，根本来不及再从上虞拉。”她说，“还有大客户要验厂，总不能让人家跟着我跑上虞，一年最多陪两趟。信任度总差一层。”

张吉英在店铺直播卖伞。受访者供图

外贸有一个典型的画面：带外商到工厂看厂、验厂。沃尔玛、开市客这样的大型商超，喜欢与工厂制造端直接交易，要去现场验厂，认定企业的生产资质和管理水平。这类订单稳定、量大，不会轻易变动——被外贸人看作最宝贵的订单。

“客户问你‘是不是生产厂家’，你说‘是’，他下单的意向就高三分。你说‘不是’，他转身就走。”

这些都说明了为何对市场经营户而言，拥有自己的工厂如此重要。

2025年底，义乌工业用地市场化配置改革首次向市场经营户开放拿地指标。张吉英是第一个报名的经营户。

她算了笔账：新工厂要投资1.6亿元。“算的不是一代人的账。星宝这把伞，我想做10代20代。没有工厂，传承不下去。”

张吉英向外商介绍自家雨伞。倪雁强 摄

她期待的新工厂，顶楼会放一个巨大的展厅。“伞面展开才能真正展示出设计的巧思。现在店里60平，伞都折着放，客人看不出好不好看。以后1000平的展厅，每个系列撑开一把，客人一眼就能看到。”客户来采购，半小时就能从商贸城拉到厂里看生产线。

“接下来，等厂建好了，我们三代人真正要扎根义乌了。”

张吉英的故事，是工贸关系的第三种状态：对于做了几十年贸易的商户来说，工厂落地义乌，不仅是产能的补全，更是情感和身份的归位。工贸合一，才能扎根。

义乌工厂场景。视频制作：小河

在楼主看来，三个故事，反映了义乌最具典型性的三种状态。

黄志洋是被订单推着走，被迫补上工业的课；钟玉龙是手握产能底子，借义乌的贸海做大做强；张吉英是做了30年贸易，终于把工的根扎进义乌。

三家都在回答同一件事：为什么工和贸在义乌能拧成一股绳？

因为义乌有全球最大的小商品市场——200多万种商品，日不落的展会，外商来了就不想走。因为义乌有不打扰、给自由度的营商环境——做钻石画、做袜子、做伞，只要做得深做得好，照样给地。因为义乌有一届接着一届干的定力——从鸡毛换糖到前店后厂，再到工贸联动，20年没换过跑道。

工贸协同，“协同”两个字，就在于互相支持。

没有贸易的拉动，工业长不大；没有工业的支撑，贸易留不住人，有恒产者有恒心。

2026年上半年，义乌制造业投资上涨26.4%，23家市场经营户拿到地“贸转工”。

义乌的经验，或许能给其他有商贸底色的工业县提个醒——

挑大梁，不一定非要站在高端制造业的风口。如何让工和贸拧成一股绳，才是真正的解题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