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经典是一条流动的河(锐见)
最近,不少经典作品“翻车”的话题,赫然出现在热搜榜上:《父母爱情》标签化农村女性,薛宝钗被指为“恋爱脑”,就连《白蛇传》里的反面角色法海,也被网友共情为“尽职尽责的打工人”。面对这种现象,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原来这些经典根本没那么好,再往前进一步,就会归结为“观众进步了”。这种单向度的理解,很容易滋生出一种代际优越感,让解读简单化。
问题或许不在于经典“不够好”,而在于我们正在用一种新的方式与它们相遇。一部作品能在一代又一代观众心中激起回响,说明它触及了某些具有普遍性的人类经验——爱、信念、自我认同,这些议题并不属于某一个特定的时代。但与此同时,这些普遍经验在作品中的具体讲述方式,总是被包裹在特定年代的价值观和叙事惯性里。而当每一代观众带着自己所处时代的问题意识去重新打开它,那些曾经被忽略的褶皱,便在新的目光下显现出来。
这当然首先是因为一代人集体性地更新了自己的认知工具。比如关于个体尊严与自主性,这些观点在过去几十年里,经由教育的普及、社会讨论的深化、代际观念的更替,逐渐从少数人的思考变成了多数人的常识。我们此刻回看旧作,那些在彼时因为创作局限而留下的细节自然就会浮现。《渴望》里刘慧芳的“失去自我”,《水浒传》中的“暴力残忍”,这些不是我们今天“发明”出来的,而是被我们今天的敏感“唤醒”的。
然而,仅仅“看出来”是不够的。如果只是停留在“批判”的快感里,其实是懒惰的。因为它只需要一个简单的判断——对或错、进步或落后,而拒绝进入更复杂的思考,因此并没有完成真正的反思。
真正的反思要求我们同时做到两件事:既能进入经典内部,理解它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为什么会这样讲述故事、塑造人物;又能站在今天的认知上,清醒地辨认出它的时代局限。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前者是一种理解的努力,后者是一种反思的自觉。如此,经典便不再是一个被批评的对象,而是一面帮助我们反观自身的镜子。比如,当我们把对《孔雀东南飞》的关注点放在焦仲卿的懦弱上,真正被拷问的,其实是我们对“责任”“婚姻”的定义发生了什么变化。
“人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这恰好道出了当年我们沉浸于这些作品时,不可能同时拥有的那种审视距离。后来回看青春期的日记,也不是为了嘲笑当年的幼稚,而是因为理解了那段来路,才更明白今日之自己。
举一个更远的例子。即便如电影《乱世佳人》这样的名作,在当代也因其对奴隶制的美化而受到审视。当局限性被清晰地揭示出来后,这部影片由此延伸为一个可供分析的文化文本,让我们看到种族偏见如何通过艺术手段被浪漫化,如何被缝入动人的爱情故事而变得难以察觉。同样的道理,莎士比亚《驯悍记》中的性别观念,在今天看来触目惊心,但正是这种审视,让这部剧成为了解近代早期欧洲社会秩序的一个窗口。
我们可以思考一下:连这些公认的、经得起苛刻审视的经典,也无法免于后世价值观的重新检验。所以,真正有益的审视,是要让经典成为帮助我们理解自身来路的坐标。当我们能从作品中同时读出它打动人的力量,和它被时代所局限的印记,我们也就更能看清自己,这反而成了一场迟来的对话。在这个意义上,经典不是供人膜拜的静止标本,而是一条始终流动的河。每一代人都在其中注入这个时代的理解,也因此更能辨认,我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