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我们的宝藏纹样
纹样是中华文化古老的视觉语言，有着独特的寓意与装饰功能。从新石器时代陶器上古朴简约的水波纹，到商周青铜器上庄严肃穆的云雷纹；从汉代铜镜上古雅端方的博局纹，到唐代锦缎上华美大气的卷草纹；从宋代瓷器上清新隽永的缠枝纹，到明清织绣上寓意吉祥的柿蒂纹……每一道线条、每一组构图，都凝练着古人对天地的认知、对生活的祈愿以及对美的真切向往。
本报推出“我们的宝藏纹样”系列融媒体报道，以文字、图片、视频相结合的形式，系统梳理中国典型传统纹样的发展脉络、艺术特征、文化内涵以及它们在当代的转译与创新。让我们一起走进东方传统美学，感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读懂中国人的智慧与浪漫。
——编 者
柿蒂纹：方寸四瓣生万象
张红娟
早在新石器时代彩陶上，就已出现中心向四方舒展的四瓣花纹样。不少研究者将其视作柿蒂纹的雏形。
柿蒂纹以均衡规整的结构寄托安稳恒常，因其形状像柿子分成四瓣的蒂而得名。因“柿”与“事”同音，柿蒂纹与如意纹组合寓意事事如意，在中国传统吉祥纹饰中深受人们青睐，绵延数千年沿用至今。
从自然物象到吉祥纹样
柿蒂纹是中国传统纹样中起源最早的几何抽象纹样之一。战国时期，人们观察自然界中的四瓣植物，提取其对称的几何形态，镌刻于铜镜与玉器之上。至两汉，柿蒂纹成为铜镜背面的装饰题材，形态趋于规整排布，围绕镜钮向四方展开，形成稳定的向心结构。彼时，柿蒂纹不只是装饰纹路，更承载着天圆地方的古典宇宙观。
唐代时，国家强盛，军事强大，经济富裕，与中亚、西亚、欧洲等地的商贸文化交流更加频繁。在开放包容的氛围下，纹样也更加灵活多变。柿蒂纹从金属器物延伸至丝织品与漆器之上，随丝绸之路走向海外。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绛纱地柿蒂纹蜡缬，以绛色纱地为底，采用蜡缬工艺印染柿蒂纹样，是唐代染织技艺的珍贵实物见证。唐代紫檀木画槽琵琶上也有柿蒂纹排布，极具秩序感。
进入宋代，纹样更加讲究规矩章法。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和城市繁荣，纹样也向通俗化发展，花草、鸟兽等动植物纹样种类更加丰富。宋元时期，柿蒂纹见于建筑彩画，多以“柿蒂窠”的形态用作底纹，其应用也由器物表面延伸至建筑空间。
明清两代，柿蒂纹常与具象柿子图案组合，形成“柿柿（事事）如意”的经典吉祥图谱，抽象的几何底纹与写实的主体形象相互映衬，上至宫廷器物，下至民间布衣，皆有其身影。一方小小柿蒂，由此从自然物象升华为全民共享的吉祥纹样。
兼具古意与现代感
柿蒂纹以四等分对称为基本结构，造型极简而秩序井然。其基本单元为尖瓣形或圆瓣形，瓣叶饱满厚实，尖端指向四方，底部收于中心。这种四出结构源于柿蒂的天然形态，却非简单摹写，而是经过提炼处理：每片瓣叶占据九十度方位，形成一种不容偏移的均衡感。
在实际应用中，柿蒂纹呈现出灵活多变的形态。四瓣为基本构成，最为常见，简洁明快；八瓣则为四瓣的复合叠加，层次更为丰富。柿蒂纹的美学特点在于“稳”与“正”，其形制对称简练，呈现出一种端正的秩序感，也因此成为一个兼具古意与现代感的视觉符号。
从文化内涵看，柿蒂纹具有吉祥祝福与哲学意蕴，承载“事事如意”“万事顺遂”的美好祝愿，广泛用于日常器物与服饰织锦，传递平安顺遂的朴素祝福。此外，柿蒂纹的造型也与古人的空间观念有相通之处，四瓣均分四方，向中心收束，与“以中为正、四方环之”的方位秩序相似。战国两汉的铜镜设计最能印证此理——镜钮象征天地之中轴，柿蒂纹围绕镜钮铺展，将整面铜镜建构为微缩的宇宙模型，观镜如观天，照容亦照心。这种以小见大的空间思维，正是柿蒂纹精微的智慧所在。
若与其他纹样组合，柿蒂纹的吉祥内涵还可进一步延展——与蝙蝠纹组合，寄寓“福事连绵”的期盼。正因如此，柿蒂纹在传统装饰中的应用相当广泛，沿用不衰。
柿蒂纹的生命力，也体现在它跨越时代的沿用之中。苏州园林的花窗上，柿蒂纹是常见元素，或独立成纹，或与其他吉祥纹样相配。时至今日，柿蒂纹仍以简练的几何形态进入现代设计。清华美院师生团队设计的“事事如意”主题丝巾，将柿蒂纹、如意纹融于一体，在方寸之间对传统纹样进行当代转译。
千百年来，柿蒂纹见于铜镜玉器，也用于建筑织锦，既装点宫廷殿宇，也进入寻常人家。历经沉淀，这朵四瓣花从未凋零，如今正以极简之姿，生出万般新象，将一份关于安稳与圆满的古老祝福，从容地写进当代生活的日常之中。
（作者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
让中国传统纹样绽放新彩
常沙娜
我一辈子都在和纹样打交道。纹样是一种语言，它有自己的语法、节奏与情感表达方式。它既有装饰性，也有象征意义，更承载着民族的美学精神与时代的文化气息。
作为敦煌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纹样是最具构成规律、最富文化精神的载体。
敦煌石窟中绘有为数众多的花草纹、云纹、火焰纹、动物纹等各类纹样。这些纹样来自不同时代，遍布于藻井、华盖、背光、服饰、边饰、地砖等结构与形体之中，与造像、壁画、建筑空间融为一体。
历代纹样不仅有机且协调地丰富、装饰了壁画、彩塑以及整个洞窟，使之更加精彩和完美，而且形成各自的时代风格及特点，形象地记载了中国装饰艺术的形成、变化与发展，折射出不同时代的社会文化与风土人情。
自十六国始到隋唐以后，敦煌石窟壁画艺术随着时代的变迁，从内容到形式都在不断变化发展，装饰纹样也随之相应变化。从北魏的三瓣叶、忍冬纹，到隋唐的卷草纹、宝相花、联珠纹，再到西夏、宋元以石绿为主调的团花纹饰，不同时代的纹样形式和色彩体系，共同构成了敦煌装饰图案的历史谱系，也体现了中华艺术的继承性与创造力。
在几十年的设计教学与实践中，我始终强调“源与流”的观念。所谓“源”，是传统，是流淌不息的民族艺术文脉；所谓“流”，是应用，是顺应时代生活所需的艺术设计的创新和发展。我切身体会到，唯有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源泉，艺术的“流”才能有生命力和创造力。
我曾带着学生组成“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课题研究小组，将敦煌壁画和彩塑上装饰图案的部分（包括纹样）进行系统搜集、整理、分类和临摹。通过整理临摹，我们对每类敦煌图案的历史文化、艺术特征、装饰效果等有深入研究和充分了解，搞清每一类装饰图案的成因、特征、历史演变进程等。这便是进行当代设计运用的“源”。
传统纹样是我设计的重要灵感源泉。在设计中，一方面要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传统纹样的原貌；另一方面要在此基础上进行归纳、简化或是延伸、丰富，使之更具现代感。
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的天顶图案，就是从敦煌唐代的藻井纹样中获得启发。以莲花为井心，配合建筑结构、灯光照明、通风等功能的需要，将敦煌的花型图案与现代功能结合，形成独具民族风格的空间装饰。这一设计，至今仍被视为传统纹样当代表达的典范。
2024年总台龙年春晚创意节目《年锦》邀请我担任艺术顾问。我们通过汉代的山峦、云气等自然纹样，唐代的翔凤纹、瑞狮纹等鸟兽纹样，宋代的牡丹、月桂等花卉纹样，以及明代的葫芦、灯笼等寓意吉祥的纹样，让观众领略千百年来中国人赓续传承的审美意趣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
在当代社会，标准化、批量化的工业产品成为主体，人们希望寻找一种能反映自己民族文化语言，有特色、有温度、亲切美好的造型。传统纹样可以让人们感受到历史的厚度，感受到感性的温情，更可以通过现代设计的形式体现本民族的文化品格。
纹样的研究与创新，是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极具实践性的部分。它既关乎视觉与美，也关乎文化的态度与认同。纹样不只是壁画、文物上的遗产，它可以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成为织物、器物、空间乃至数字界面中的一种文化符号。
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从事艺术与设计的后来者，在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础上，适应当下人们的文化艺术及美好生活需要，迈开创新步伐，创造出具有中国特色的、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现代设计艺术新风格，让中国传统纹样不断生发、绽放新彩。
（作者系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
监 制：李 舫 薛 原
统 筹：张意轩 李小丰
策 划：钟金叶 赖 睿
设 计：钟金叶
学术支持：张宝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金奕奕（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
（部分画面元素为艺术化呈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