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甲骨拓片上,龟甲斑驳残缺,刻辞模糊难辨。77岁的宋镇豪轻点鼠标,把它上传到甲骨文AI协同平台。系统很快给出回应:文字识别、字义解释、相关文献、数字摹本等,全部清晰调了出来。
放在早些年,这位深耕甲骨文半世纪的学者,需要埋首《甲骨文合集》等厚重典籍,在数以万计的拓片里一页页翻检、一张张比对。2025年10月,首个甲骨文智能体“殷契行止”发布。借助人工智能,晦涩的古老文字,近年来正被更高效地“找得到、读得懂、用得上”。
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为我们保存3000年前的文字,把中国信史向上推进了约1000年。
“甲骨虽然无言,通过释读文字,我们能找寻三千年前的历史记忆。”宋镇豪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也是担纲甲骨文申报《世界记忆名录》及文本执笔人。他师从甲骨学大家胡厚宣,沿着王国维、郭沫若等老一辈学者的道路,大半辈子都在和拓片、古籍文献打交道。
识字甲骨,道阻且长。“靠眼力、靠脑力,更要有坐穿冷板凳的定力。”宋镇豪解释,甲骨文出土约16万片,大多残碎破损、卜辞断裂、语义缺失。为拼缀残片,他时常剪下一张张复印拓片,反复比对断裂的骨茬纹路、笔道走向、书写风格和前后语义。为更好读懂弄通,他制作上万张手抄卡片,用“笨功夫”在残片旧拓中拾遗补阙、考证求真。
如今,AI技术正在改变传统治学模式。
河南安阳,甲骨文故乡。在安阳师范学院甲骨文信息处理教育部重点实验室,研究员利用宋镇豪提供的一批甲骨数据资料,启动开发的缀合程序,聚集断裂边缘等标定算法,计算机在上万张拓片里快速匹配,给出可能的候选甲骨片。宋镇豪需要做的,是更好发挥专业学识,进一步地甄选与验证。
多年前,宋镇豪聘为安阳师范学院殷都学者。他和实验室团队琢磨,能不能用现代技术,把甲骨和古籍中的文字信息装进数据库?随后,一个收录上百部甲骨著作、20余万幅各类甲骨图像的“殷契文渊”大数据平台搭建起来,并免费向世界开放。
“这两年我们越发感觉,不能停留在基础的检索上。要把丰厚可信的底层数据,变成智慧大脑,尝试用AI读懂古文字。”宋镇豪说。去年10月,实验室联合高校、企业开发出甲骨文智能体,他将其命名为“殷契行止”。
“殷契”取自《史记·殷本纪》的开首两字;“殷”亦指殷墟,甲骨文出土地;“契”指刀笔书契;“行止”出自《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宋镇豪向记者解释,“殷契行止”寄意以敬畏之心执着于甲骨学科的耕植,步履不辍,行稳致远。
历时十八载,宋镇豪主持编纂的《甲骨文合集三编》有望在近期出版。该书系统收录3万余片甲骨,补上了《甲骨文合集》《甲骨文合集补编》遗漏史料,也增补了近年来新缀合以及海内外新采集的甲骨文材料。至此,甲骨文著录总量将突破8万片,甲骨文数据也将更为丰富。
甲骨编纂,校重为要。前两部典籍存在重片问题,给材料整理带来些许遗憾。今年初,宋镇豪把书稿交给实验室团队。借助AI技术,不到一周便完成筛查,剔除了数十片重复采样。宋镇豪感慨,倘若继续用传统方法,费时费力也很难达到预期效果。
甲骨拓片搬上“云端”,散落海外的甲骨数据也加速“回家”。由于龟甲兽骨属于有机质文物,极易出现风化、开裂等病害。实验室主任刘永革告诉记者,去年在欧洲拍摄采集时,他们发现许多甲骨表面干净,用长波紫外线成像一看,已经布满霉菌。“数字采集正在与时间赛跑,这是一种抢救性保护。”
闲暇之时,宋镇豪常会翰墨甲骨文书法。他曾受人之托书写一首唐诗,却发现多数字甲骨文没有,为避免造成误导,他婉言拒绝了。据介绍,目前已发现的甲骨单字约4000多个,仅有1500字被学界公认释读,大量处于未解状态。当前,一些国内团队已开始着手,研发甲骨文智能辅助释读系统,但仍处于探索阶段。
“在识别甲骨文方面,AI还像一个成长中的孩子,需要海量、权威的信息哺育。”宋镇豪说,技能人才要和专业学者深度合作,用更好的方式、可信的语料,让冷门绝学走出书斋古籍、变得通俗易懂,让古老文字真正活起来,飞入寻常百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