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投资数据和投资趋势,一直是观察经济走势的一扇重要窗口。一段时间以来,我国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出现回落,今年1—8月同比下降7.2%。各方对此存在一些担忧,并产生对经济发展走势的一些疑虑。如何客观、准确地看待这一现象,是当前经济运行中的一个重要命题,关系到发展的预期和信心,需要把原因分析透、把道理讲清楚。
一、投资的内涵和外延正在发生变化
投资增速的变化,与中国经济发展的阶段性特征紧密相关。房地产、传统基建和传统制造业投资作为固定资产投资的“三大支柱”,在很长时间内都支撑了中国投资的高速增长,如今分别不同程度出现下滑,这是经济发展进入新旧动能转换阶段的重要标志。在这个过程中,基层财力困难和传统信用创造机制效能减弱等因素的叠加,也使原有的投资引擎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发挥作用。对这种基本面的变化要有清醒认识,不能否认。
需要指出的是,尽管按照现有口径统计的固定资产投资数据出现下滑,但按支出法测算的投资贡献作用依然较强。据测算,上半年资本形成总额仍拉动GDP增长1.7个百分点。这也意味着,随着投资形态日益多元,广义资本积累依然对增长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在经济转型发展阶段,原有投资模式及其作用发生变化是符合经济规律的,没有必要过分担忧、过度解读。当下更为重要的,是对投资内涵和外延的新变化、新趋势要加以关注,并进行深入的研究。
长期以来,我们对投资的理解更多停留在“铁公基”和房地产等有形资产层面,认为看得见、摸得着的才是投资。这种认识形成于工业化快速推进、城镇化大规模展开的历史阶段,有其现实合理性,但已难以适应新发展阶段的要求。
判断一项活动是不是投资,关键看其经济实质而不是物质形态。从本质属性看,只要是能够在一定时间内重复使用、可以带来持续收益的资产形成活动,都属于投资的范畴。厂房、设备、建筑物是典型的固定资产,而研发、软件、数据、专利等无形资产,同样可以重复使用、为使用者带来收入,同样具备固定资产的本质属性。
从国际经验看,投资重心更多向无形资产倾斜是工业化进入中后期阶段后的规律性现象。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与路易斯商学院联合发布的《2026年世界无形资产投资报告》显示,2015—2025年,全球无形资产投资复合年增长率约为4.4%,是有形资产投资(1.8%)的2.5倍;该报告覆盖的所有经济体中,2025年无形资产投资占GDP的比重达12.8%,超过有形资产11.8%的占比。美国企业的无形资产投资早在上世纪末就已超过有形资产投资,2025年美国无形资产投资规模达5万亿美元,占GDP的比重达到15.6%。
我国无形资产投资同样增长较快,在投资结构中的“存在感”不断增强,已经成为投资新动能的重要组成部分。2025年,全社会研发经费支出3.9万亿元,比上年增长8.1%,研发经费投入强度达2.8%,首次超过OECD国家平均水平。在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企业的研发投入、软件购置、数据资产积累等规模不断扩大,不少企业已经从“重资产”转向“轻资产”运营,核心竞争力更多体现在技术、品牌、数据等无形资产上。
这样的趋势,对理解当前我国投资形势颇有启发。传统口径之内的投资在收缩,口径之外的新型投资在扩张,如果只看到前者而看不到后者,把无形资产排除在投资视野之外,就会在分析框架上产生偏差,从而低估经济中真实的资本形成规模和创新投入强度,也就容易对投资形势作出过于悲观的误判。
二、看待投资工作要有新视野
投资形态的变化,首先对统计工作提出了新要求。近年来,统计部门持续推进相关统计核算改革,能够为所有者带来经济利益的研发支出已不再作为中间消耗,而是作为固定资本形成计入国内生产总值,知识产权产品投资也已纳入国家层面常规固定资产投资统计范畴,2026年1—8月全国知识产权产品投资同比增长9.2%。这是统计工作迈出的重要一步,表明无形资产的投资属性已在国家统计制度中得到确认。
但也要客观看到,无形资产投资统计整体上仍处于起步阶段。现行固定资产投资统计以项目为调查对象、遵循项目在地原则,而研发、软件、数据等无形投入往往分散于企业日常经营之中,归集和计量的技术难度较大;分地区、同口径、同频率的常规统计体系尚未建立,国家层面“纳进来了”,地方层面却还未“落下来”。一些创新投入活跃、无形资产占比高的地区,大量研发投入和数据资产积累难以完整计入地方投资统计,既影响区域间投资规模比较的公允性,也容易造成对地方真实投资态势的误判。对此,统计部门正在积极创造条件,通过先行试点等方式完善调查方法和数据来源,推动无形资产投资统计从国家层面向地方层面延伸。
人力资本投入同样需要更多纳入视野。在国民经济核算框架中,教育、培训、健康等支出大多作为消费或经常性支出处理,不进入资本形成账户,不像购置设备、修建厂房那样体现为“投资”。反映在数字上,一个地区盖一座厂房是实打实的投资增量,而花同样的钱培养多少名技能人才,在常规报表中不会形成投资增量记录。这种“物的投资算得进、人的投资算不进”的口径差异,使人力资本投入在各类投资分析、项目平衡和政绩评价中长期处于“隐形”状态,客观上也助长了一些地方重基建、轻育人的投资偏好。
投资形态的变化,也对投资管理提出了新要求。长期以来,从项目审批、资金安排到绩效考核,我们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成熟的有形资产投资管理制度。而无形资产投资具有无形性、不确定性、难以计量等特点,如研发项目的效果难以在立项时准确预判、数据资产的价值缺乏统一计量标准、品牌和组织资本的收益更多体现在长期经营之中等,传统管理方式往往难以适用。如果仍套用针对工程项目的管理办法去管理研发投入和数据资产建设,不仅管不好,还可能抑制创新主体的积极性,在这方面也需要进行新的探索。
三、以新理念做好新形势下的投资工作
今天的投资,就是明天的竞争力。要牢固树立“有形无形都是投资”的新理念,把“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起来,真正把短板锻造成强项,构建面向未来的国家核心竞争力。
要把培育人力资本放到更加重要的位置。在人口结构发生深刻变化的背景下,从“人口红利”转向“人才红利”,关键就在于加大对人的投资。今后要在发展规划和年度计划中对职业技能培训、产教融合体系、公共卫生能力等领域的投资作出战略性安排,统筹安排相关投资项目,研究开展人力资本投资的测算和监测,并把人力资本积累的相关指标纳入高质量发展绩效评价体系,使“人”的投资与“物”的投资同步谋划、协同推进、彼此赋能。
要创新适应新投资形态的管理方式。针对无形资产投资的特点,应建立区别于工程项目的评审、监管和考核机制,更加注重过程包容和长期绩效,允许试错、鼓励探索,形成与创新驱动发展相适应的投资管理新范式。针对人力资本投入,应改变将其视为一般性民生支出的传统定位,在项目谋划、资金安排上给予与物质投资项目同等的重视,相应建立一整套有利于投资推进和落地的机制,让“人”的投资和“物”的投资一样有渠道、有抓手、有考核。
以新理念做好投资工作,最终要落到树立正确政绩观上。当前,一些地方对投资数字的关注和焦虑仍然存在,有的为了拉投资增速硬凑项目,有的在传统领域已经密集的情况下仍然猛上项目,造成低效投资和资源浪费。这些问题的根源,在于仍沿用速度情结和规模偏好来理解投资,没有认识到投资的功能已经从“铺摊子”转向“上水平”,从“量的扩张”转向“质的提升”。面对投资增速的回落,正确的态度不是焦虑数字、硬撑规模,而是顺应规律、优化结构。要引导各地把工作重心转到优化投资结构、提高投资效益上来,进一步拓展有效投资空间,探索新的投资增长点,培育更多的投资新动能。同时也要坚决防止低效无效投资,避免不顾实际盲目“追新”,用更有耐心、更加精准的投资换取更有竞争力的未来。
(作者为清华大学中国发展规划研究院常务副院长、中国民营经济研究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