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长征的歌一代代传下去
萧 霞

中央芭蕾舞团原创作品《长征 长征》剧照,编导费波、王思正。时 任摄
“这个诗,他不是用笔写的,是用他的心、他的血、他的泪,甚至他的命,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每当听到《长征组歌》那熟悉的旋律,母亲的话总会在我耳边响起。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也是《长征组歌》首演61年。我的日子忙碌起来,讲课、访谈、演出活动不断。我愿意去讲。因为这部作品里,有我的父亲萧华、母亲王新兰走过的路。我希望更多人知道,那些感动我们的词句是怎样写出来的。
1964年,父亲患上严重的肝炎。为了让他安心养病,组织上安排他到杭州休养,母亲陪同前往。这时,纪念红军长征出发30周年的活动陆续筹备,父亲平素被大家称为“军中诗人”,各地报纸、杂志纷纷来信,约他写诗、写词、写回忆文章。来信太多,无法一一答复。但纪念长征,父亲自己心情很迫切。对他和母亲来说,那是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父亲由此萌生了一个想法:写一组诗,把心中的长征留下来。
他做了许多准备。认真阅读毛泽东同志关于长征的论述,也读战友们回忆长征的文字。历时近2年,走过10多个省份,选哪些场景、用什么诗体,才能把那么多感受写出来?父亲反复琢磨,最后采用“三七开、四八句”的形式:每首诗前四句各3个字,后八句各7个字,短句起势,长句展开。最初写成的是12首《长征组诗》,总题为“红军不怕远征难”。后来,其中10首谱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长征组歌》。
那段时间,我们几个孩子在北京上学,不能一直陪在父亲身边。母亲是他创作的见证者,也是第一位读者。许多创作中的细节,是母亲后来讲给我们听的。她说,父亲常常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泪水落在稿纸上。母亲接过来读,自己的眼泪也往下掉。两个人的泪水,就这样落在了同一张稿纸上,把字都洇得模糊了。
创作期间,父亲几次病情反复,严重失眠,整个人快速消瘦。母亲急得不行,怎么劝都没用,无奈之下只好向周恩来总理报告。周总理亲自打来电话,命令父亲停止写作、好好休息。父亲一向非常听总理的话,可这一次,他实在停不下笔。往事涌上来,牺牲的战友、离别的亲人,都在心里。
《告别》是让父亲流泪最多的篇章之一。父亲是江西兴国人。14岁参加红军时,接到调令,因纪律要求不能向家里透露,父亲便悄悄动身了。同是共产党员的奶奶,猜到父亲是加入了红军。她拿着一双做好的鞋,追了数十里路,追上队伍,把鞋交到父亲手里。
那是母子俩最后一次见面。
中央红军长征后,奶奶跟着游击队坚持斗争。一次下山找粮时,遭遇敌人,奶奶让两名队员带粮食回山,自己主动去引开追兵……后来,人们没能找到她的遗体。
这一直是父亲心里的痛。
他太懂得离别的分量。1934年10月,18岁的父亲带着少共国际师的战士们,夜渡于都河,踏上长征路。这些从家乡走出去的红军战士,有许多人再也没有回来。多年后写《告别》,他想到战士告别故乡,想到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诗句背后,有一个个家庭的牵挂,有红军与人民难舍难分的情谊。
写《过雪山草地》时,父亲同样十分难过。他向我们讲过翻越夹金山的艰难。经过长时间行军作战,本就单薄的衣服已破烂不堪,几难蔽体。临上山时,只能用辣椒煮水,每人喝上一碗来御寒。到了险窄处,大家相互牵着手,小心前行,有时只是稍不留神,一整队的人就掉下山崖……
父亲曾问母亲:“新兰,你对长征的感受是什么?”母亲回答说,那时自己太小了,只记得又冷又饿,天天有走不完的路。于是,父亲含泪写下“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
母亲9岁参加红军,11岁踏上长征路,是队伍里年龄最小的女红军。11岁的孩子,个子小,腿短,大人走一步,她得跑两三步。她常说,别人的长征是走过来的,她的长征是跑过来的。她就是这样跑着,跟着红四方面军两过雪山、三过草地。
母亲讲过一个雪山上的场景,我一直忘不了。那时,她因为重病,躺在担架上被战友们抬了一个多月,才从死亡边缘挣脱。病还没有好利索,她又和几个小宣传员站到部队必经的风口,用快板的形式,把翻越雪山的三条命令唱给经过的战友们听。
站在高处望过去,红军的队伍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蜿蜒着向前,像一条长龙,把雪山劈成了两半。风雪里,快板一遍遍地打,命令一遍遍地传,几个孩子站了很久,身子早已冻僵,依然守在那里,确保每一个经过的战士都能听见……
我常想,一个11岁的孩子怎么能经受住这些?可当时,像母亲这样的小红军还有很多。
过草地时,父亲把自己的粮食分给战士们,和大家吃一样的野菜汤,一样挨饿。腿肿了,拄着棍子艰难行进。作为政委,他还要在队伍前后来回走,鼓励大家坚持,不让人掉队。谁能多扶别人一把,就多扶一把;谁能省下一点粮食,就让战友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父亲笔下的理想信念,是以战友们的生命作见证的。他常说,能够从长征中活下来,是幸运的;活下来的人,要为牺牲的烈士加倍工作,为党、为人民军队多做事情。
61年过去,《长征组歌》不断被传唱。经常有人问我:长征过去90年了,今天的年轻人应该怎样走好新的长征路?我觉得,首先要了解那段历史,知道今天的幸福生活怎样得来。知道了,才懂得珍惜。然后,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医生认真治疗每一个病人,工人做好岗位上的工作,学生好好学习知识,将来服务社会……遇到困难,不轻易退缩;与人相处,多替别人着想。
我愿意把长征的故事永远讲下去,让长征的歌一代代传下去,让年轻人了解一位战士怎样把粮食让给别人,一个小宣传员怎样在风雪中守住岗位,再想一想,自己能为身边的人、为社会做些什么。长征精神就这样同我们的生活有了联系,也在我们的行动中得到传承。
那盏马灯依然闪亮
肖 璞

红军过草地纪念碑。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供图
夜色中的于都河。高大樟树下,一盏锈迹斑斑的马灯被点亮。
1934年10月的一个夜晚,苏区妇女钟招子在于都河边挥泪告别了8个儿子。她反复叮嘱:一定要打胜仗,一定要平安回来。从青丝到白发,老人始终未能等到一个儿子归来。
90多年后的今天,这盏马灯就陈列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里。我们站在它面前,不禁想问:是什么,让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一次次转危为安?是什么,支撑这些红军战士一路向死而生?
带着这个问题,我们沿着长征路,从花开走到橘黄,一路走,一路拍。
在贵州遵义苟坝村外的田埂上,我们跟着一盏马灯走了很多遍。那条路,就是当年毛泽东走过的一条小路。那时红军刚取得遵义大捷,士气高昂,很多人认为打鼓新场这一仗可以打。尽管毛泽东坚决反对,多数人还是赞成。会后,毛泽东反复权衡:红军刚恢复一些元气,就要与优势之敌硬碰硬,即使取胜也会有很大损失。
深夜,一盏孤零零的马灯闪着微光。毛泽东踩着泥泞的小道,提灯走向周恩来的住处。摄影师没打太多光,马灯照着脚下的路,周围全是黑的,他的背影在黑暗中忽隐忽现。那一刻,这盏马灯比任何宏大场面都更让我们震撼。它太小了,光太弱了,照不了多远。可就是这点光,照着他走完了那两三公里。
从通道到遵义,四次会议,我们拍摄用的光比是递进的:通道会议,灰暗;黎平会议,微亮;猴场会议,渐明;遵义会议,豁然开朗。那不只是灯光设计,那就是历史本身——红军在黑暗中摸索,心中那束光,带领大家走向光明。
而这样的光,不只亮在那些深夜的抉择里。
金沙江,江面不宽,却异常湍急。红军抵达这里时,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危急时刻,本地船工站了出来,摇着木船,把红军一船一船送过江去。我们见到几位船工后人。讲起祖辈的事迹,他们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家常事。2019年,为配合乌东德水电站建设,金沙江沿岸百姓主动搬迁,船工后人告别世代居住的江畔,一如祖辈当年那样义无反顾。站在江边,我们读懂了崖壁上那句“金沙水拍云崖暖”。暖的,不是水,是人心。
另一条河畔,我们遇到帮助红军强渡大渡河的船工帅仕高的后人帅飞。这个退伍老兵上过抗震救灾一线,是个刚强的汉子,采访当天却几次落泪:“这一步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步,是将自己的生死都甩出去的一步。”他表示要向先辈看齐,“要做很多有意义的事”。后来我们加了他的微信,他的微信昵称是——大渡河。
在党岭山,我们按照红军真实的行军线路,翻越长征途中海拔最高的雪山,一条当地人都不轻易前往的危途。随着海拔逐渐上升,有同行者出现缺氧,血氧饱和度一度低至60%多。豆大的冰雹突然砸下来,打在手背上,生疼。可我们感受到的,不及他们艰险的万分之一。
拍红军过草地时,海拔3700米,暴雨瓢泼般降下来,所有人全淋透了,瑟瑟发抖。我们相互打气:当年红军没有雨衣,没有干衣服,没有热饭,淋完这场雨还要继续走。我们只拍几天,有车、有补给,这点苦不算什么。那次拍摄,让我们真正懂了那句“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
在河南方城县独树镇,当地同志的一句话让我们在碑前站了很久:“独树镇战斗纪念碑没有遵循正南正北的传统朝向,而是一面朝向东南,朝着罗山方向,那里是来路;一面朝向西北,朝向延安,那里是前路。”
纪录片《伟大远征》创拍时,正值繁花盛开。当年红军爬冰卧雪、浴血守护的苦寒之地,如今已铺展成产业兴旺、烟火繁盛的时代画卷。贵州毕节百里杜鹃漫山绚烂,四川安顺场黄果柑硕果累累,甘肃陇南万亩油菜花鎏金遍野。90多年前红军将士用鲜血浇灌、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今天每一寸都生长着幸福和希望。
青花瓷碗见证信仰
梁安早

雕塑《艰苦岁月》,作者潘鹤。
“我不想吃。”13岁的女儿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噘着嘴,嘟囔着,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本想批评她几句。想起过去两年,为创作红色题材儿童小说,多次沿当年红军长征的湘桂路线进行实地考察,收集到多位与女儿年纪相仿的小红军的故事。我说,孩子,我讲两个故事给你听听。也许你觉得很遥远,可是你想一想,他们也是你的同龄小伙伴呀。
当年中央红军离开苏区,一路抵达湘江畔,在突破敌人三道封锁线的战斗中,许多只有十三四岁的小战士像大人一样扛枪支背米袋穿草鞋,翻山,越岭,过河。草鞋烂了就裹上破布,破布磨没了就赤脚前行,双脚被磨得鲜血淋漓,他们没吭一声;粮食吃完了,就靠红薯、蕨根、野菜和树皮填肚皮,他们没喊一声。
一次战斗中,一名年仅14岁的小战士右腿被弹片击中,鲜血浸透了绑腿。因伤势过重,他与部队走散,昏倒在路上,被一个善良的老乡救起。
昏暗的油灯下,老乡小心地解开那血迹凝固的绑腿。
“伢子,如果疼你就喊出来。”老乡用温开水擦拭伤口,轻声安抚。
小战士摇摇头:“我们红军……不怕痛!”
老乡愣了一下,心疼地看着他苍白的小脸:“伢子,你年纪这么小就扛枪打仗,爹妈不担心吗?”
小战士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爸妈,去年被地主老财逼死了,我现在是红军,不能哭。”
听到小战士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老乡叫老伴拿来几块熟红薯:“伢子,饿坏了吧,先吃点垫垫肚子。我们穷,就靠这点东西熬过粮荒。”
小战士的眼睛猛地一亮,喉结上下滚动,随即又摆摆手:“我们红军有纪律,不能白拿群众的东西。吃了东西要给钱,但我身上没钱……”
门外的狗突然急促地叫了起来,老乡听到狗叫,脸色变了,意识到可能是专门搜捕失散红军的民团来了。来不及多想,他一把背起小战士,顺手抓起那几块红薯冲向屋后的树林。
老乡将小战士安顿在藏红薯的地窖里,将那几块红薯塞到他手里,嘱咐他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也别出来,等风头过了,再来接他。
老乡再也没回来。民团在他家里发现小战士换下的带血绑腿,残忍地杀害了他们。
几天后,当人们打开地窖,发现小战士已经牺牲,身体早已僵硬。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块红薯,一口都没吃……
我停了停,看着女儿专注又庄重的神情,又讲了一个故事。
红军抵达湘江边后,国民党军队早已布好一个口袋阵。飞机炸、大炮轰,江面封锁线重重叠叠。红军前有重兵堵截,后有追兵紧逼,被死死卡在一块狭窄的地盘里。战况异常惨烈。
一群身负重伤与大部队失散的红军战士,来到全州两河镇的板塘村,看到山上有离地面两米左右的幽深山洞,周围长着茂盛的草木,非常隐蔽,便相互搀扶躲进洞里。不料敌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敌人不敢进洞,就把硫黄、干辣椒混在干草里点燃,妄图用浓烟逼出这些红军伤员就范。刺鼻的浓烟毒蛇般钻进洞里,灼烤、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皮肤、喉咙、眼睛。可是,直至天黑,始终没有一个红军战士举手从洞里走出来。
许多年后寻找收殓红军烈士遗骸的人们发现了这个山洞。他们清理遗骸时,看到悲壮的一幕:许多战士的遗骸依然保持着相互依偎的姿态。其中一位骨龄只有十三四岁的小战士,一只手臂努力伸向前方,离他指尖不远的地方,有一只青花瓷碗……
此时,我看到女儿的眼里已噙满泪水,便问她,“你说,这位小红军想干什么呢?碗里可能装着什么呢?”
“他应该是渴了或者饿了,碗里也许盛着水,也许盛着……”女儿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哽咽着大声地说,“爸,我懂了。”
吃完饭后,女儿轻声问我,那小红军的青花瓷碗还在吗?
我告诉她,现在还保存在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馆。
“爸,周末你带我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
征途四季
丁小炜
秋天从于都河的水面起身
河水轻咬草鞋,老乡们塞来熟红薯
红军将士转身,告别晚稻刚刚泛黄的土地
八万六千个背影,一步步走入苍茫
云贵高原,冬天阴冷干硬
篝火不敢燃旺,远处有敌人的眼睛
遵义苟坝的夜晚,瘦削的大个子
手提一盏马灯前行,灯光不语
那条被照亮的小路,却预示了历史的转折
山花开在弹坑旁,行军的短暂间隙
女战士摘一朵别进破旧的八角帽
这是泥土里长出的新芽,一种信念
黔北的山坳,春意渐渐苏醒
三个多月,云影在天空反复折返
穿草鞋的脚,把一条河的水温测了四次
赤水轻微变化,淘洗出厚重的战争哲学
夏日晨昏黯淡在松潘草地的雾色里
断粮了,皮带被细心切成小段
七人分食六段,留半根作为纪念
野菜小组尝遍百草
用生命替大家挡住无名的毒
白昼湿热,夜寒刺骨,风雨无常
在草地,最致命的毒是分裂和不团结
草地没有诗意,反而残酷相告——
这不仅是战略的长征,更是真理的远征
苦难不是用来哀叹,是淬炼火种
那些倒在路上的人,没有名字和墓碑
却把乐观与坚韧种进万里山河
又一个秋天,草鞋踏上六盘山的荒草
衣衫残破,满面风尘,脚步依然坚定
风吹过黄土高原,轻轻复述往事
一支队伍走过四季,把春天带给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