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好吃面。常见的有臊子面、酸汤面、旗花面、干拌面、蒸面、biang biang面、炒面、羊肉烩面、牛肉拉面、烙面、血条面、蒜蘸面、揪片子、摆汤面、软面、踅面和饸饹面。有一种面,很能代表关中人的性子—直率、简单、实在,那就是蘸水面。

关中平原自古是陕西小麦的主产区。以前受条件所限,小麦成熟后全部靠人工收割。割麦时节是一年中最忙,农活儿最重的时候。为了抢收成,人们割麦时常是争分夺秒。这个时候吃饭时间很短,还要能顶饱。勤劳智慧的庄户人在中午饭上动起了脑筋。一顿好吃,易做,一吃就饱的蘸水面就应运而生了。
杏黄五月天,早早地天就亮了。勤快的女人们下了炕,洗脸梳头,扫院,绞水,做早饭,准备午饭。男人们早都下地去忙活了。
收拾完锅灶,下地前,麻利的女人们就开始准备中午的蘸水面了。适量的干面粉,倒入面盆,加倒适量淡盐水。用手搅拌,待面成絮状后,倒在梨木案上,加水揉成团,起劲儿地揉。大面团揉好后,用刀切成小块,将每个小块加工成两指多宽,一拃长的面剂子。给面剂子表皮上抹上菜油,放到案里头码齐,用潮潮的毛巾盖住备用。

面做好还要起汤。先准备下锅菜。西葫芦切成小片儿、西红柿切丁、大葱切成一指节长的小段儿,大蒜若干切片,生姜切丝,鸡蛋若干枚备用。蒜泥、辣子面儿各一碗用菜油泼好。
女人们把午饭准备停当后,也要下地一起割麦子。忙了一早上,日上三竿,地里麦子割倒了一半,男人们要下晌,歇下来抽根烟,喝口水。女人们这时就要回家做晌后饭了。
关中农村厨房锅头上都是两口锅,大锅下面,后锅(小锅)出汤。女人们到家后,清水洗脸,头发扎起,袖子挽高。给大锅里添了油,待油烧煎后,依次倒入蒜片、姜丝,接着把切好的西葫芦、西红柿、大葱等倒入锅中炒至八成熟,将搅好的鸡蛋倒入锅中,加入盐、醋、酱油、白糖及调料面儿,加水熬制成西红柿鸡蛋汤。汤汁做好后,从大锅里舀出来,倒入后锅并加入开水,调汤汁。

大锅里再添水,烧开后,将揉搓好的面剂子一根根拿出来,在梨木大案上又扯又甩,扯成一钱厚,三指宽,三拃长,形若裤带的面条。根根面条甩入开水锅中,硬柴火架上猛烧一气儿,待大锅里的面和汤煎三煎,滚三滚,面条由白变青,透透亮亮。像游龙戏水般飘在汤上面时,向锅里下入灰灰菜或仁汉菜(苋菜),再煮一煎,将面和菜一并捞出,倒入提前准备的一大盆凉水。热面入水的做法是有讲究的:一来热面倒入凉水中可以根根分开,爽爽利利,不至于粘在一起;二来热面被冷水一激会更加筋道,更有嚼头;三是经凉水过一下,面条更容易入口,吃起来节省时间。
午饭准备得差不的时候,大概就到了1点钟前后了。田地里割麦的男人们相跟着回到家中。待他们洗净手脸,来到大房明间歇息时,小饭桌上一盆面,根根如玉龙戏水,绿油油地灰灰菜相伴其间,煞是好看。盛了西红柿鸡蛋汤的大海碗围着面盆儿一溜儿摆好了。单另还有两个小碗,一黄一红,配在汤碗旁边,黄颜色地是油泼蒜泥,红颜色地是油泼辣子。一家老少依次入坐,待年长者拿了碗筷,其他晚辈依次端了碗,开始捞面。

一个大海碗,一次最多只能盛两根面。面盛到碗里,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口味加蒜泥和油泼辣子。蒜泥、辣子入碗后,看一眼,红的是辣子、西红柿,绿的是灰灰菜,黄的是鸡蛋花儿。闻起来,又酸又辣又香。捞一根面条入口,说不尽的酸、辣、香,薄、筋、光。一阵阵吸吸溜溜,一盆面就被吃得精光。那一根根裤带样地面条,据说一根差不多有二面。农忙时节的壮劳力,吃不到十根八根,总感觉不过瘾。直吃得鼻梁上出了喜汗,双颊潮红,眼冒精光,打着饱嗝。这时候靠着大房的梁柱子,再点上一根纸烟,对于庄户人来说那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啊。
蘸水面,曾经为多少农忙时的庄户人解了急。
蘸水面,做法简单,根据时令,随处取材,汤料里可配西葫芦,也可配豆角,可配大葱也可配蒜苗。
蘸水面,形式简单,形体粗犷,随意,乡土气儿浓,符合关中庄户人大气,豪气的性子。
蘸水面,盛在大海碗里就了油辣子、蒜泥吃,一顿少则八两多则二斤半。
若是放在吃米饭的南方,不论男女,断是多看一眼的胆量都是没有的,何论吃上个十碗八碗。所以,这就注定了它只能做个小众的,充满乡情的民间吃食了。

可是,对于曾经参与过龙口夺食,经历过割麦、摞麦、碾场、扬场、晒麦的夏收时节的人们,这不带一丝荤腥的吃食却像充满了勾魂的魔力,像那艰苦岁月一样,让人回味,追忆,难以割舍。
时代的变化总在不经意间,现在的夏收三天就完成了。
乡下庄户人也极少再做蘸水面了,那些经历过“光辉岁月”的人,很多都端不动大海碗了。但是,有人跟他讲起那红红的,黄黄的,酸酸的,又辣又香的蘸水面时,他们的喉头却忍不住要蠕动好久呢。
不知从何时起,蘸水面又成了杨凌小吃的代名词。走北京去上海,到处都有“杨凌蘸水面”的店面。当然,但凡美食都讲究个原产地,再好吃的蘸水面,离了关中道就不正宗了。要吃正宗的蘸水面,你就来杨凌吧。老牌子有老电影院饮食街的“宁莉餐厅”、国贸南门的“鸿运餐厅”、西农路转盘的“红杏阁”。不过现在杨凌的大街小巷里也不乏许多后来居上者,田园居南门的饮食街上,蘸水面馆已经占了十之八九,而且每家都有特色,家家都不错。新派里面田园居步行街西边第一家的“一家人蘸水面”就是我的定点面馆。

很多人现在到杨凌来旅游就是奔着蘸水面而来的。外地人吃蘸水面用三个字可以表述“疑”“爽”“悔”。贵客来到杨凌,一般正餐都会选择吃蘸水面,宾主坐定,准备点菜。主人家一开口,六个凉菜,一人先来两根面吃着。远道而来的客人脸都绿了,心里暗自思量,杨凌人真抠门儿。我几千里路来了,吃面都数根根,唉,关系一般般呀,没拿咱当自己人。
凉菜吃到一半,主人家喊一声,服务员——上面。先是一人人大海碗汤,接着是一大盆面。服务员说,八个人十根面,先上八根。口径两尺多的不锈钢盆,热乎乎的一盆面,绿白相间,白的面,绿的菜。热心的主人家招呼宾朋,加蒜泥,加辣椒,给身旁坐的人布面。一根面捞到碗里,汤已经要溢出碗沿了。
客人挑一筷子,咬到嘴里,那个筋到,那个爽滑,那个酸香。一个字——爽。
二十分钟后,面吃干净了,菜捞完了。主要家一看,服务员,再来八根面。客人着了急,红着脖子涨着脸,卢先生再不敢叫上面了。皮带已经松了两个扣子了。再吃就走不动路了。这一刻的心情,一个字“悔”。
后悔呀,后悔自己贪吃了前面的凉菜,后悔自己误解了朋友。
作者简介:

卢满愿,45岁,现供职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杨凌作家协会会员,长于书定关中风物人情,作品以散文见长,散见《延河》《杨凌文苑》《杨凌时讯》《秦岭文学》等刊物。
作者:卢满愿
编辑:夏云鸽 审核:张军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