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系第二届“译文有你·创作营”决赛优胜作品)
《单向度的人》是一场绝望却精准的审判,它寓于马尔库塞对于发达工业文明无出其右的洞察。他所试图讲述的不仅是这种社会的种种弊端,更预言了技术统治的持久与稳定,因为它将个体寻求变革与解放的可能性彻底遏制在其内部。
预言成真了,马尔库塞曾以悲观的口吻描绘的那副社会图景现在来看丝毫不显陌生,“人们似乎活在他们的商品之中:他们的灵魂困在他们的小轿车,高清晰度的传真装置,错层式家庭住宅以及厨房设备之中。”这些语句在当下仍有一种现实主义式的精准。
历史正如他所言,正朝着“单向度”发展:过去与现在的区别变得模糊,社会仍有种种弊端,世界也未能完全和平,但生活总体上是“尚可忍受的”。“单向度”的社会,在新兴媒介技术无比发达的当下,似乎比马尔库塞的时代更为前景光明。
01
新型奴役与虚假需求
赫胥黎在《美丽新世界》中描述了这样一个社会,它的神明是汽车大亨福特,纪年元年则是第一台福特T型车上市的年份,这种狂热的技术崇拜和技术统治一切的格局也是单向度社会的核心特征。
一方面,技术进步实现了自动化机械化生产,使工人解放了双手,从马克思意义上的体力劳动者变成了机器操作者。这曾一度是工人的福音,因为他们不必再像以往那样承受身体剥削。然而技术和机器却实现了一种新型奴役,他们成为了“被抬举的奴隶”,但终究还是奴隶而已。

这种奴役的隐蔽之处在于,它的确改善了工人的生存条件,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他们的自由,但却同时削弱了他们曾作为社会最不稳定力量存在的反叛与否定力,遏制了他们有可能实施的反抗,从而实一种现了“高度合理化的,效率极高,前途远大的”奴役。
另一方面,技术带来的生产力提高造成了全球性的生产过剩,大量廉价的商品急需寻求新的消费群体。“消费”便成为一种被彻头彻尾制造出来的虚假需求,它已和人的真正需求难舍难分。“买买买”和收快递能让人快乐,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近乎生理反应的真理。
在电商直播如此发达的当下,购物已经变成一种和影视综艺等同的娱乐方式,购物节成为了新的节日。当主播声嘶力竭地喊着“买它!买它!”,几乎没有人能抗拒消费的冲动。
如果说“打工人”在技术时代的“996”生活中还有什么难以消解的痛苦,那么通过消费,这些仅剩的痛苦也会被软化。也如此,维持现状,“凑活过吧”的生存态度成为流行。
除消费这个最具有典型意义的虚假需求外,马尔库塞还列出了以下的清单“休息,娱乐,按广告宣传来处事和消费,爱人之所爱与恨人之所恨。”“休息”让我们想起现下流行的“躺平”、“摆烂”、“摸鱼”等词汇,它们的自嘲性质显然大于实践的可能。
现代自由企业制度的确给予人们适时躺平的自由,但这种自由只是“要么工作要么挨饿”的自由。甚至连“躺平”的权利也是被创造出来的,因为人们可以适时休息,所以剥削和奴役才能“可持续发展”。
“娱乐”作为“奶头乐”同样展开着对人休息时间的控制。现如今,娱乐最直接的表征就是铺天盖地的综艺选秀节目,偶像剧,短视频……网络技术与自媒体的空前发达使得它们以流水线的形式被无穷无尽地生产出来。
也许对于一个疲惫的“社畜”来说,下班之后从短视频里获得的快乐是真实且治愈的。但是放眼整个社会,“奶头乐”让人们生活在一种抑制性的快乐里,它可以短暂地安慰人,但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空虚,而最终引向的则是抑制的再度强化。
至于“广告”,在新媒体时代它已经获得了全新的意义,不再仅仅指传统的广告,各种点评分享类的app已经成为了另一种新型广告。“种草”、“安利”、“测评”、“探店”、“打卡”、“网红”、“带货”的流行,都是人们放弃做出选择,寻求“虚假的父亲,领导,朋友和代表”的过程,同样也是商品极度过剩,消费种类不断细分的结果。
这一切都展现着现代人的选择在何种程度上渗透着他人与社会的声音,吃饭,逛街,看电影,做任何事情之前不去参考大众的选择几乎是一种不可想象的生活,正如马尔库塞所说“如果没有一切广告,没有一切灌输性的新闻媒介和娱乐媒介,个人就将陷入创伤性的空虚之中。”

于是,“个人认同他的社会”,甚至同整个社会达到“直接的一致化”,一个人“内心的向度”被不断侵蚀,不再具有批判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因为它所能完成的“自由自决”只是被减损的自由,只是顺从这一种选择或那一种选择而已。
人们要从这种无孔不入的虚假需求中逃脱,“有赖于对奴役状态的觉悟”,然而这种虚假满足却不断阻碍着人们觉悟的脚步,它使得真实的生活变成天方夜谭。
就像美丽新世界里的唆麻,无论是下层社会的伽玛,德尔塔,还是自居精英的阿尔法,贝塔,都得依靠它获得短暂并虚假的幸福,而生活就被简化为工作和娱乐的永恒循环。在技术的美丽新世界里,人就这样被降格为他所操控的那件单向度运转的机器。
02
2+2=5: 混同对立与新话
奥威尔不断重复着那句荒谬的口号:“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这亦是单向度的语言。
在这里,彼此对立的词汇被混为一谈,语言失去了否定的力量,矛盾不再为人所感知。当“无害”和“放射性”这样意义相反的词汇并置,语言便成为了混淆对立语义的工具,它使得“放射性”不再恐怖和值得唾弃,“无害”也不再崇高和值得追求。
“无害”与“放射性”等同,何其类似奥威尔所描绘的“新话”(Newspeak),它简化概念,混淆相反的所指,将对和错,真理和谎言,正义和非正义混为一谈。而比“新话”更无孔不入的是背后的“双重思想”(Double Think),它让人们可以接受完全违背的信念却不再意识到其中的区别。
与其名称相反,“双重思想”的实质正是“单向度”的思考,一种肯定性的不辨是非的思考方式。思想的单向度改造正是在这种语言的塑造下形成的,正如大洋国的居民被无处不在的具有凝固意义的口号洗脑,单向度的语言“经过无休止的重复.把意义牢牢地嵌入听众的头脑之中。
听众没有想到对名词进行根本不同的(而且可能是真实的)解释。”思维模式的转变”比语言的控制更为精深,当人们已无法分辨矛盾和对立,“谎言”就会成为“真理”。2+2=5的论断无需被植入,它将成为每一个人自主的信念。
各种各样的专有名词“以一种专制的方式统治着句子”。逾越了名词本身所带有封闭含义,就会被视为不良动机。而因其封闭性的特质,语言也早已远离了它的实质内涵,开始和它的真实所指产生巨大的错位。

错位的封闭语言之下是“对立派别明显的一致或趋同”,欧美的政党几乎只剩下名称上的不同,其政策与纲领已没有实质性的区别,无论哪一个政党执政,都不能带来社会的重大改变。“投票”只意味着“能够选择不同的操纵和控制技术”的权利。
无论是语言思想上的同一性,还是党派政治的一致化,都让本应存在的另一个向度被彻底消灭在其内部。社会本身成为了反批判、反辩证的顽固力量。而当政治宣传的口号式语言也逐渐成为娱乐节目的内容供人消遣,马尔库塞的绝望已无法抑制:
“这不是悲剧之后的讽刺剧,不是悲剧的结局悲剧可能刚刚开始。而且,主角不是英雄,而是将要成为仪式祭品的人。”
03
文学、哲学与“失落的向度”
技术统治的现代史亦是罗曼蒂克的消亡史。机械复制使前现代迥异的风景彼此等同,沦为了单向度的风景,马尔库塞对此充满了感伤:
“现代旅游者同行吟诗人、艺术家之间,在流水装配线同手工艺、城市同村镇、工厂生产的面包同家庭自制的面包、船尾马达同帆船之间……这个罗曼蒂克的前技术世界充满着不幸、艰辛和污秽.而它们又是全部快乐和欢欣的背景。”
不管是能让人们暂时超越当下的文学,还是充满了“形而上学”幽灵的哲学,在这个技术至上,娱乐至死,崇尚实证主义和操作主义的时代,都成为了逐渐消逝的浪漫。在与现实生活窒息般的结合里,文学和哲学作为可以超越现实琐碎的颠覆性力量,已逐渐失去了它的效力。
马尔库塞有关文学的言说无比令人动容:
“它维系和保护着矛盾,即四分五裂的世界中的不幸意识、被击败的可能性、落空的期望、被背弃的允诺。由于它揭示了人和自然在现实中受压抑和排斥的向度,因而曾是合理的认知力量。其真理存在于它所引起的幻觉中,存在于创造一个唤醒和中止了(由认识来支配)生活之恐怖的世界的不懈努力中。
这就是各种杰作创造的奇迹:它是悲剧,是彻头彻尾的,也是悲剧的终结它那无法实现的解决。因为,去过有爱有恨的生活,去过现实存在的生活.就意味着挫折、逆来顺受和死亡。社会的罪恶、人为人造成的地狱由此便变成不可征服的宇宙力量。”
文学在马尔库塞这里,便承担着此种“大拒绝”的崇高任务,它能够在虚构空间里实现在现实里处处碰壁的反叛和疏离,它是“一个受到保护的王国,禁忌的真理或许能够以抽象的形式(远离于压抑它们的社会)幸存于其中 ”
但商业的无孔不入和大众文化工业的繁荣,使得文学也如所有技术产品一般被大量生产和消费,创作不再是灵感的迸发,而是遵循一定商业范式的技术。
无论是日更上万字的网络文学,还是每年大量被生产的畅销书,都不再具有破坏和颠覆现实的力量,它们顺从商业的逻辑,享受着它所带来的利益。文学作品就此被降格为一件商品,一种物质,不再富余灵魂和精神的丰盈,不再具有罗曼蒂克的想象。文学成为了一种失落的向度。
在哲学方面,马尔库塞集中批判了现代西方十分盛行的分析哲学思潮:
“语言分析声称要治疗思想和言语所染上的令人混淆的形而上学观念症,以往那些较不成熟和较少科学性的时代所留下的‘幽灵’……这里的重点是哲学分析的治疗功能纠正思想和言语中的反常行为,排除或至少暴露暧昧、幻想和怪癖的成分。”
他并不否认这种语言分析的精确性,但认为这种分析是对语言的清洗和麻醉,意图将那些具有超越性的哲学概念都简化为可以被条分缕析的对象,也消灭了每一个词语具有的历史向度,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本质”、黑格尔的“精神”、马克思的“物化”,语言的分析主义可以在何种程度上拆解这类词汇呢?

将曾经那个形而上的哲学向度也简化为近似于科学研究的技术分析和操作主义,使得哲学语言中那些暧昧的、模糊的、罗曼蒂克的、多向度的成分也被迫简化为单一的、封闭的、单向度的存在。技术主义就这样让哲学也成为了另一个“失落的向度”。
罗曼蒂克的消亡史就是诗的“真理”与“形而上的”的真理的消亡史。理想已被现实超越,现实已有如此多的好处,以至于理想变得可有可无。人们早已无须更无力去想象另外一种更加自由,更加罗曼蒂克的生活。
04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我们合理地、多产地生活和死亡。我们懂得,毁灭是进步的代价,就像死亡是生活的代价一样;节制欲念和辛勤劳作是满足和欢乐的先决条件;我们还懂得,生意必须做下去,替代性选择是乌托邦。”
在马尔库塞描绘的这幅社会、文化、政治多领域全方位绝望的图景里,是否还有希望可言?如何可以打破,甚至仅仅是设想打破这种奴役状态的恶性循环?在全书的最后,马尔库塞的绝望里也暗含着一种隐忍的希望:
“它不作许诺,不指示成功,它仍然是否定的。它要仍然忠诚于那些不抱希望却已经并正在献身于‘大拒绝’ 的人们。”
希望正在那些绝望者身上,在底层的流浪汉和局外人,不同种族、不同肤色的被剥削者和被迫害者,失业者身上。他们最少享受制度的好处,也最少被这隐形的奴役所蛊惑。马尔库塞为全书做结所引用的本雅明之语颇有深意:“只是因为有了那些不抱希望的人,希望才赐予了我们。”
是的,如果希望是虚妄的,那么绝望亦然,它只是怯懦的障眼法。已然绝望,仍书写绝望,这是批判理论家的坚持。
对于我们,则是要坚持想象,坚持否定,坚持反叛,坚持“大拒绝”。也仅如此,才有着逃离单向度世界的真正希望,才有望成为一个“多向度的人”。
ONE-DIMENSIONAL MAN《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

👉 👉 👉 点击收听有声书
[美]赫伯特·马尔库塞 著刘继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刘擎教授力荐,风靡半个世纪的现代思想学术经典,揭示发达工业社会的本质
西方青年学生的精神导师、法兰克福学派代表人物马尔库塞最负盛名之作
洞悉消费社会的谎言,解剖当近世界压迫真相的手术刀,不做资本的困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