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德斌:乌克兰的地理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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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10 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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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曾说:所有力量的政治性都蕴含于其地理位置之中。“乌克兰”(Ukraine)一词在斯拉夫语中意为“边境”,它地处欧洲与亚洲、东方与西方、游牧民族与定居民族的结合部。正是由于这一特殊的地理位置,乌克兰在历史上遭遇过无数次的入侵并被反复置于多个帝国的控制之下。一位乌克兰的高级外交官曾这样说:在过去的1000年间,该死的地理位置给乌克兰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地处“欧亚走廊”的乌克兰

100多年前,英国地理学家麦金德(Halford Mackinder)首次将世界视为一个整体,从世界地理结构的视角考察人类数千年的发展历史。他发现欧亚大陆内陆的大片区域构成了人类战争和经济史上最重要的“心脏地带”,并得出了影响世界历史进程的三句名言:谁统治了东欧,谁就能控制“心脏地带”;谁统治了“心脏地带”,谁就能控制“世界岛”;谁统治了“世界岛”,谁就能控制全世界。这句话中,麦金德所界定的“心脏地带”大致包括了现在的东欧平原、中亚和俄罗斯的西西伯利亚平原,乌克兰正好处于这个“心脏地带”的关键位置。而所谓“世界岛”是指欧亚非大陆。

乌克兰位于东欧平原西南部,黑海和亚述海北岸。东欧平原,北起北冰洋,南抵黑海、里海之滨,东起乌拉尔山脉,西达波罗的海,面积约400万平方千米,是仅次于南美洲亚马孙平原的世界第二大平原,地势一马平川,平均海拔不足200米。在历史上,东欧平原长期处于俄罗斯的版图之内,所以又称俄罗斯平原,目前俄罗斯仍然占据了东欧平原的绝大部分。东欧平原通过一道细长延绵的乌拉尔山脉与西西伯利亚平原相连。乌拉尔山脉逶迤南下到北纬51度处便不再延伸,留下了一块伸展到里海北岸宽达500公里的平原缺口,成为早期欧亚大陆内陆地区的游牧民族进入欧洲的“大门”。

从这个欧亚“大门”往东,直通辽阔起伏的哈萨克丘陵和平坦的图兰平原,向东北则直达更为广袤宽阔的西西伯利亚平原。这一片相互连通的平原和丘陵地区面积超过1000万平方公里,构成了欧亚大陆中部一块辽阔的“大低地”,这就是麦金德所界定的“心脏地带”。从这个欧亚“大门”往西,便进入麦金德所称的“欧洲地峡”,它是指欧洲半岛上介于波罗的海与黑海之间相对狭窄的一段区域。该地峡直接将欧洲分为东西两部分,是欧洲自然地理和人文地理分界线。9个国家分布在地峡附近,包括立陶宛、白俄罗斯、摩尔多瓦和乌克兰4国全部,以及波兰、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5国的部分国土,其中,乌克兰的面积占一半以上。穿过“欧洲地峡”,便进入同样一马平川的中欧平原,直达欧洲半岛西端的北海。从里海北岸的“欧亚大门”到黑海北岸的“欧洲地峡”,自古以来一直是欧洲和亚洲往来的“欧亚走廊”,乌克兰占据着这个走廊的绝大部分。乌克兰南面的黑海是东欧地区唯一的全天候暖水港区域,可经土耳其海峡直通地中海,海洋势力也可通过土耳其海峡直达“心脏地带”的腹部。

西方对乌克兰战略价值的认知

从整个“心脏地带”的地形结构来看,它的南面横亘着高加索山脉、伊朗高原、兴都库什山脉、帕米尔高原、天山山脉和阿尔泰山脉,东面横卧着高原、峡谷和高山交错的“勒拿荒地”,北面是冰封的北冰洋,这三面形似铜墙铁壁,只有位于西面的东欧平原西侧的“欧洲地峡”是开敞的。在麦金德看来,来自西方的海上力量,只要穿过“欧洲地峡”,控制乌克兰所在的“欧亚走廊”,就能迅速占领东欧平原及整个“心脏地带”;而来自“心脏地带”的陆上力量只要控制“欧亚走廊”,同样能轻易地攻下整个欧洲半岛。

从5世纪到16世纪,一批又一批来自欧亚大陆内陆深处的草原游牧民族,穿过乌拉尔山与里海之间的“大门”,来到乌克兰所在的这片草原。最早到来的是匈奴人,他们从这里穿过“欧洲地峡”,长驱直入多瑙河中游地区,并由此向北、向西、向南出击,迫使号称欧洲三大蛮族之一的日耳曼人迁徙,从而引起了整个欧洲民族地图的彻底重构。麦金德甚至推测:盎格罗-撒克逊人很可能是在那时被驱赶过海,在不列颠岛上建立英格兰的;法兰克人、哥特人和罗马帝国各省的居民被迫并肩战斗,进行反抗亚洲人的共同事业,并在不自觉中结合成了近代的法国。对乌克兰和整个俄罗斯影响最深远的要数13世纪来到的蒙古人,以基辅为中心的基辅罗斯被置于蒙古钦察汗国的统治之下达两个世纪之久。蒙古人自东而西穿过“欧洲地峡”一路西侵,几乎荡平整个欧洲。当蒙古大军攻入匈牙利、奥地利、波兰,并威胁到法国和西班牙时,整个欧洲被彻底震撼了,这就是后来欧洲“黄祸论”泛滥的重要原因之一。麦金德说:这些就是一群冷酷无脑的草原牧民,横扫过这片毫无障碍的平原所产生的收获,也是亚洲铁锤任意打击这一空旷空间的成果。

到了近代,欧洲人心目中的“东方蛮族”由匈奴人和蒙古人变成了俄罗斯人,如何限制俄罗斯对西方的渗透和挤压顺理成章地成为欧洲地缘战略谋划的核心。麦金德认为,统治乌克兰是控制“心脏地带”的关键,如果海洋文明控制乌克兰,就切断了俄国与欧洲大陆的联系,因此一个脱离于俄国版图的乌克兰是最为理想的图景。1919年巴黎和会结束后不久的同年12月,麦金德被大英帝国政府委以高级专员的身份,前往南俄与反对苏联布尔什维克的白卫军总司令邓尼金等主要将领接触,对接交付英国提供的军事物资,并试图统一涣散的白卫军力量以对抗新生的苏联布尔什维克政权。回国后,麦金德向英国首相在内的内阁成员提交了将东欧和高加索地区的领土进行进一步划分的方案。他指出,除了根据《凡尔赛条约》的政策建立新的民族国家外,还需要创建一系列包括白俄罗斯、乌克兰、南俄罗斯、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等在内的缓冲国,而且不排除促成它们成为独立国家的可能。麦金德认为,由此俄罗斯从其核心地区不断扩张吸收边远的、独立的民族团体的历史进程将在一定程度上发生逆转,整个欧亚大陆被一个强大的心脏地带力量主宰的危险将大大降低。

受麦金德“心脏地带”理论的影响,希特勒(Adolf Hitler)早在二战之前便将乌克兰视为德意志民族“生存空间”的中心,认为控制乌克兰及其周边区域是征服苏联进而控制世界的必由之路。1939年9月1日,德国向波兰发动进攻,拉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帷幕。1941年6月22日凌晨,德国投入 380万兵力,从波罗的海到黑海兵分三路对苏联发动突然袭击,其中德国南方集团军的攻击目标就是乌克兰。他们从波兰境内的驻地出发,沿着喀尔巴阡山脉北麓的古道进军。这条道路正是5世纪的匈奴人和13世纪的蒙古人曾经入侵中欧的道路,此时的入侵者则反向而行,他们脚下仍是那些未经铺设的道路,但这次扬起烟尘的不再是骑兵,而是机械化部队。几乎在一年时间里,德军横扫乌克兰全境,直达距斯大林格勒(现伏尔加格勒)仅60公里的顿河河畔。整个二战期间,纳粹德国和苏联围绕乌克兰在欧洲东线战场的反复拉锯争夺尤为激烈,乌克兰也因此成为二战最大的受害者之一。从1939年到1945年, 乌克兰失去了近700万公民(其中近100万是犹太人),比其战前人口数的16%还要多,只有白俄罗斯和波兰(希特勒的“生存空间”中的另外两个国家)的人口损失比例超过乌克兰。

冷战后围绕乌克兰的地缘竞争

苏联解体后,独立的乌克兰再次成为美西方和俄罗斯争夺的焦点地区。任何一方获取乌克兰的控制权,都意味着在“心脏地带”上迈出关键一步,都昭示着在与对方的博弈中获取了显著的地缘战略优势。

作为麦金德的忠实门徒、拥有乌克兰-波兰血统的布热津斯基(Zbigniew Brzezinski),将乌克兰视为欧亚大陆上重要的地缘政治支轴国之一,因为它的独立存在有助于改变俄罗斯。在布氏看来,没有乌克兰,俄罗斯就不再是一个欧亚帝国。少了乌克兰的俄罗斯仍可争取帝国地位,但其所建立的将基本是个亚洲帝国,并且更有可能因被卷入与觉醒的中亚人发生的冲突而付出沉重代价。相反,如果莫斯科重新控制了拥有五千二百万人口、重要资源及黑海出海口的乌克兰,俄罗斯将自然而然重获建立一个跨欧亚强大帝国的资本。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布氏在乌克兰独立不久后就为其加入北约、融入西方设计出明确的时间表和路线图。“在2005年至2010年之间的某个时候,乌克兰应能随时与欧盟和北约开始认真的谈判,特别是如果在这段时间中该国在国内改革方面取得重大进展,并成功地被外界更为明确地认定为一个中欧国家。”此外,布氏甚至设计好一个包括乌克兰在内的横跨欧洲的防务安全轴。“到2010年时,包括2亿3000万人口的法国—德国—波兰—乌克兰政治合作关系可能演化成一种加大欧洲地缘战略纵深的伙伴关系。”

在实践方面,布热津斯基的追随者们更是不遗余力地推动乌克兰的西方化。乌克兰在独立初期采取了较为均衡的外交政策,但这样的政策并不符合西方尤其是美国的战略利益。2004年,在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的支持和鼓舞下,乌克兰发生了西方所称的“橙色革命”,亲西方的尤先科上台。2013年底,乌克兰亲西方的反对派发动“广场革命”,布热津斯的门徒、乌克兰移民后裔、时任美国助理国务卿的维多利亚·纽兰和时任美国参议员的约翰·麦凯恩等要员直接前往独立广场,对反对派表达支持,最终亲西方政府在乌克兰掌权。一年后,时任美国副总统拜登亲率代表团,参加“广场革命”一周年的庆祝活动。在“广场革命”之后的几年里,美国仿照阿富汗脚本,向乌克兰投入了数亿美元军事援助,并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即俄罗斯的反应。

在俄罗斯擘画的新欧亚主义政治蓝图中,乌克兰是“大欧亚”的战略关键。乌克兰在内的中东欧既是俄罗斯经济上向西开放的门户和桥头堡,同时也是俄罗斯帝国抵御西方压力的缓冲地带,乌克兰对俄罗斯地缘安全的影响远大于其对北约安全的影响。控制乌克兰不仅意味着控制大量人口、土地和自然资源,而且还意味着俄罗斯增加了上千公里的战略纵深。在民族心理上,乌克兰是俄罗斯前身基辅罗斯的起源地,就如中国东北是清朝朝廷的“龙兴之地”。这一认知在俄罗斯心理上根深蒂固。俄罗斯当代地缘政治大家亚历山大·杜金(Aleksandr Dugin)认为,乌克兰是俄罗斯文化的重要部分,这个在欧洲除俄罗斯外领土面积最大并把控着黑海北岸大部分海岸线的国家,如果有加入北约的倾向是不可接受的。在北约东扩的持续施压下,乌克兰已成为俄罗斯安全空间的最后缓冲地带。在21世纪的头10年,俄罗斯尚未从苏联的大崩溃中恢复过来,只能默认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将其东部的战略缓冲地带一一纳入势力范围。随着国力有所恢复,俄罗斯必然重新追求其地缘安全空间,而乌克兰则成为压垮俄罗斯与美欧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乌克兰之所以并没有按照布热津斯基所规划的时间表加入北约,很大程度上也是俄罗斯国力恢复与西方角力的结果。

从表面看,当前俄乌冲突发生于因历史问题分歧严重的两个东斯拉夫民族之间,但它的实质却是俄罗斯与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长期对峙形成的结构性矛盾的总爆发。对最大受害者和主要当事方乌克兰而言,在面对西方全面围堵大陆文明俄罗斯与俄罗斯竭力反击时,乌克兰没能像基辛格所建议的那样找到自己的准确位置——东西方的桥梁而非边界——从而沦为大国地缘争斗的牺牲品。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由地理所决定的历史宿命。

(杜德斌,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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