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这首记录广州渔民水上生活场景的诗歌,为我们保留了疍家人历史的珍贵声影记忆。《不辞长作岭南人——寻找广东的文化印记(第四季)》之《咸水歌:一段广州历史的声影记忆》,带我们一起回望广州的水上居民生活变迁,让我们有机会通过一首首旋律优美的民谣,了解广州咸水歌的由来以及它在新时代的传承与新生。
珠江浮生录 岁月歌中唱
咸水歌,是珠江三角洲水上人家的生活之歌,它的存在与“疍家”这一特殊的族群相关。中国历史上对沿海地区以船为生、在江河湖海的水上居住的疍民族群称之为“疍家”。疍民源起先秦时期,到了唐宋时期已广泛分布于珠江三角洲、闽江流域等地。疍家人以捕鱼、渡客、运输为生,形成了独特的民俗文化。
广州位于珠江之滨,居住在珠江上的疍家人如果在艇与艇之间进行交流,通常需要放声大喊。疍家人喊出来的声音通常会带着拖腔,就像唱歌一样。岸上的人听见了不明就里,以为他们在唱歌。因为大海的水是咸的,于是,这些歌谣就被称为“咸水歌”。
明末清初的大文豪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对疍民的生活状态有很多记载,比如“疍人亦喜唱歌,婚夕两舟相合,男歌胜则牵女衣过舟也”等等。
咸水歌的内容广泛,既有描写男女情爱的对唱,也有反映日常生活的叙事,更有表达人生感慨的抒怀之作。歌词通俗易懂,常使用比喻和象征手法,如“绿鬓婆疏”形容青春不再,“横泪插江河”诉说无尽悲苦,而且,不同地区有不同的腔调,如高堂歌、担伞调等,展现出丰富的地域特色。

广东省省级非遗广州咸水歌的代表性传承人 谢棣英
谢棣英是广东省省级非遗广州咸水歌的代表性传承人,在她家里,满墙都挂着谢棣英与自己的先生以及女儿、女婿、孙子、孙女在各地调研咸水歌的工作照片。多年来,为了收集整理咸水歌资料,谢棣英走遍了珠三角各地。
这位“岸上居民”以几十年来如一日般的热情,专注于咸水歌的研究,并成为学术界公认的咸水歌专家。她花费数十年时间潜心编写的《广州咸水歌》一书,充分还原并大大丰富了咸水歌的历史资料,奠定了咸水歌在岭南文化中的重要地位。
她告诉我们,广州咸水歌有其很多独有的特色,首先是衬词运用较多,像“啊、呀、咧、啰、哎”等,其作用相当于感叹词、助词和连词。其次,歌中的称谓有人情味,咸水歌常用的称谓词有‘哥’‘妹’‘叔’‘姑’等。歌者经常都是即兴创作,在斗歌时,疍家人看到什么唱什么,想到什么唱什么,对方问什么,随机应变就接什么。这些歌曲没有固定的乐谱,水上居民也大多目不识丁,但对歌中的人和事物,熟练者俱能对唱如流,并通过口口相传一代又一代留存至今。

谢棣英编著《广州咸水歌》
一首首广州咸水歌,唱出了生命的纯真,唱出了广州水上居民对于人生的认知与理解。后来,随着水上居民上岸,广州咸水歌也从船上传唱的歌谣变成陆地传唱的歌谣。2007年,广州市海珠区滨江街的咸水歌入选广东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源自民间、口耳相传的艺术形式被正式纳入文化保护的范畴。环境改变了,不变的是对美好生活的歌颂。“只要精神还在,形式可以多样。”谢棣英老师虽已退休,但仍在坚持钻研创作,并鼓励年轻人用多种形式演绎演唱以及创编咸水歌。

江心到岸上 歌里安居梦
疍,一个形似蜷缩水虫的偏旁,也是疍家人不堪回首的历史的佐证——据史料记载,唐宋之后直至明清时期,疍家人居无定所,被视为“贱民”,不得登岸居住,不能与岸上人通婚,甚至连基本的政治权利都被剥夺。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这一状况才得以改变:1954年,周恩来总理亲自指示“做好水上居民上岸工作”;1956年,广州成立了“水上居民上岸工作领导小组”,投入1700万元建设渔民新村,帮助4万余名水上居民迁居陆上......疍家人的命运自此终于出现历史性的转折。

纪念水上居民上岸定居20周年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槟榔香,摘子姜,子姜辣,买菩达。”水上居民的后代彭汉泉哼唱这首咸水歌时,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笑容。他告诉我们,这首歌是水上居民的后代聚会时经常一起唱的歌,每每唱起,总让他回想起幼时在船上生活,与小伙伴嬉戏的场景。正是因为有了周总理的关心,他和其他水上居民获得了上岸生活、工作的机会。
孩提时代在水上生活,上岸后创业立业,后来了创立了的贸易公司,现在是金龙鱼集团在华南地区的总经销商。他告诉我们:“我们以前不敢说自己是疍家人,怕被人瞧不起。”
上岸之后,这些疍民第一次拥有了户籍、住房和社会身份。1953年,近百名疍民青年成为“新中国第一批水上干部”。从此,开始有疍民当选为各级人大代表,从基层管理到国家治理,都有了疍民的足迹与声音。彭汉泉就在2013年加了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2017年他还作为滨江街的人大代表候选人竞选海珠区级人大代表,虽然最后落选,但他却很乐观“因为我自己的努力及成绩不够,未能当上人大代表,但我依然在民革中交提案去参政议政,为水上人家,为社会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水上居民生活变迁
随着水上居民上岸生活,广州咸水歌的内容也在随之发生变化。过去多唱“风波险恶”“命途多舛”,如今则更多是对新生活的赞美与感恩。被广为传唱的广府民谣《月光光》,歌词的变化也反映了水上居民的上岸过程。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听朝阿妈要捕鱼虾啰,阿嫲织网要织到天光......”谢棣英告诉我们,这首歌来源于咸水歌,原有两段歌词的,“第一段是疍民还没上岸,所以是月光光照珠江,第二段,疍民上岸后,所以是月光光照地堂,后面逐渐去掉了衬词,才逐渐形成后来的童谣”。一些新编的咸水歌中出现了“政府建新房”“儿女读书郎”等内容,表达了对党和国家的感激之情。
回望历史,彭汉泉难掩心中激动:“想当初,绿鬓婆疏,苦思今,横泪插江河……现在我们可以自豪地说:我是疍家人!”

水上居民后代彭汉泉
继承与创新 广府文脉长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近山有山歌,临水有咸水歌与渔歌。广州咸水歌,不只是旋律与歌词的组合,它是珠三角水上人民生活的写照,是衣食住行的记录,更是积极乐观、拼搏向上的精神象征。从“往事休提起,提起泪落满江河”的辛酸,到“自强自立,奋勇进取”的自信;从水上漂泊到岸上安居,从沉默无声到参政议政,广州水上居民的命运变迁,正是中国社会进步的缩影。海珠区滨江街道人大工委主任王艳慧感叹:“从水上到岸上,虽然只有一步之遥,但疍家人走了千百年也没摸到边。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他们的上岸之梦终于成为现实。”而咸水歌,作为这段历史的亲历者与见证者,始终以其独特的方式,传递着一个族群的记忆与尊严。
当疍民彻底告别水上生活后,咸水歌是否随之消逝了?答案是否定的。从江心到岸上,广州咸水歌真实纪录了水上居民已实现的安居梦,水上居民上岸让咸水歌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近年来,这门古老的艺术以全新的方式焕发了活力,并成为广府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融合微粤曲元素的《月满滨江街》是2023年全球微粤曲大赛上获奖的十大金曲奖之一,这种新时代的咸水歌,向我们充分展现了传统与现代结合的可能性。

同福中路第一小学 谢芷微副校长
“顶硬上,鬼叫你穷?哎呵哟呵,哎呵哟呵!顶硬上,铜打肺,立实心肠去捱世,挨得好,发达早,老来叹翻好!……”广州市海珠区同福中路第一小学的音乐室里,传来了声声咸水歌。在非遗咸水歌传承人、副校长谢芷薇的带领下,小朋友们唱得尽兴,家长们听得欢喜。谈起咸水歌传承与教学,谢芷薇坦言自己,既有成就感也有很多困难:“最大的挑战是现在很多孩子不会讲粤语。”老师们先从教粤语入手,逐字逐句带学生学唱。
令人欣慰的是,不少孩子不仅学会了唱歌,还能用咸水歌的腔调填新词,创作自己的作品。还有学生暑假在旅行时,站在草原上脱口就唱起了学过的广州咸水歌。“看到学生们的学习热情,这是我成就感的来源。” 谢芷薇欣慰地说。

同福中路第一小学教学现场
咸水歌起珠江心,它流淌在这座城市的血脉之中,继续谱写着广府文化源远流长的华彩篇章。在滨江街道,一座建在水上的“广州水上居民文化馆”静静矗立,馆里收藏着小艇、渔网、煤油灯等珍贵文物。这里不仅是历史的陈列空间,更是文化传承的教育基地,吸引着一批批的大中小学生前来参观、研学。

原滨江街道文化站站长 贾祥清
正如滨江街道文化站的站长贾祥清所言:“建这个水上居民文化馆,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铭记。”今天,当我们再次聆听那悠扬的歌声,听到的不仅是过去的回响,更是未来的召唤。仿佛在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些来自民众的声音、那些关于奋斗与尊严的故事,都值得被铭记、被传唱。
不辞长作岭南人
寻找广东的文化印记
第四季

【广东广播电视台编辑委员会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