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丽水的原始森林中，藏着无数神奇菌物。中国红美口菌弹射孢子，南宋皇帝赞不绝口的“黄殿”牛肝菌更是美味。这些菌物既是生态系统的分解者与共生者，也承载了独特的文化…

出品：格致论道讲坛

以下内容为纪录片导演周勇演讲实录：

大家下午好！

我叫周勇，是一名纪录片导演。四年前，我们拍了一部和菌物有关的纪录片。今天，我想把我们在山里拍到的这些有趣的、好玩的菌物分享给大家。

和菌物结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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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为什么我会想到拍这个主题呢？这要从我小时候开始讲起。我出生在浙江庆元，这里是世界人工栽培香菇的发源地。小时候，我们那边家家户户种植香菇，一家人的收入基本上是靠香菇，吃的也主要是野生菌。

在我大概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就跟着奶奶去山里找野生菌吃。因为小时候这些经历，让我对菌物、蘑菇有了一些模糊的认识。其实，香菇对于庆元来讲，不仅仅是一个产业，还是一种文化，我们叫做“香菇文化”。

可以看到左上角这一张，是我们当地的菇民——发明世界人工栽培香菇的吴三公，被尊称为“菇神”。

同时，当地还衍生了保护香菇的“功夫”。那时候，香菇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经济作物，会有其他动物、甚至匪患来抢劫，所以就衍生了“香菇功夫”。

还有一些相应的文化，像菇民戏、香菇山歌等。其实香菇还是全球重要的农业文化遗产，而且它是唯一的食用菌领域的世界文化遗产。

我长大之后，在2019年，非常荣幸地接到了拍香菇申遗的宣传片。这是我们团队的一些花絮。我在带领团队深入原始森林的时候，发现了很多神奇的菌物。于是，我就在想，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拍一部菌物的纪录片，让大家了解和认识这些神奇的菌物。

后续我又去做了一些调查，发现菌物几乎是全球的空白研究领域。为什么这么讲呢？根据科学的估算，全球大概有220万到300多万的物种，但是现在已知的才16万多种。在中国有20多万到40多万的预估值，而现在已知的才3万多种。

还有一点，大家在讨论生物多样性的时候，更多是指动植物，往往忽略了菌物。但是，菌物在生态系统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从2022年开始，我带着团队深入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的原始森林，用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拍到了很多神奇的菌物。接下来我带着大家一起看看。

神奇菌物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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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像蘑菇，很像果冻，但它是菌物。它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中国红美口菌。”它成熟之前，这个果冻的作用是保护它，防止其他动物把它吃掉。在它成熟之后，子实体会开始喷发孢子（真菌产生孢子的结构）。

▲中国红美口菌浙江丽水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

百山祖片区

咱们来看一下它成熟后的样子，这是我在山里调查的时候发现的。它顶部有一个口，成熟之后就会开口。我用手捏了一下，它就喷出孢子，类似于它的种子。在大自然里面，比如说一场大雨来临时，雨滴滴下来，它就会自动弹射出来。

这个是另外一种，像一个蛋一样长出来“——叫三叉鬼笔。”这张图片上有一只苍蝇，那么苍蝇为什么会过来呢？

因为它会散发出一种很臭的味道，吸引苍蝇过来吃它的孢子。苍蝇吃饱之后，就会飞到其他的地方去，把它吃下去的一些孢子表面物质，经由消化道消化完之后，再排到另外一个地方去。这样的话，这些孢子就能正常萌芽。这是一种非常神奇的传播方式。

▲三叉鬼笔浙江丽水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

百山祖片区

还有竹荪类。这是纯黄竹荪，其实我们平常吃的白色的长裙竹荪也是这一类型。顶部就是它的孢子，也是很臭的。

▲纯黄竹荪浙江丽水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

百山祖片区

这个是我们老家非常好吃的野生牛肝菌，方言叫做“黄殿”。为什么叫“黄殿”？相传在南宋的时候，宋宁宗有一次没有食欲，吏部侍郎胡纮就从老家带来了牛肝菌，进贡给皇帝。皇帝吃完之后胃口大开，非常开心，赐了“黄殿”这个名称。

这种野生菌每年8月份大面积上市，大家有机会的话，也欢迎到浙江丽水庆元去品尝。

▲黄殿牛肝菌浙江丽水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

百山祖片区

这个长得非常像海底珊瑚的，其实就叫“珊瑚菌。”我们老家还有一个说法，叫“老鼠脚”。因为它的形状和老鼠的脚非常相似。它也是一种非常好吃的野生菌。

▲暗锁瑚菌浙江丽水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

百山祖片区

这是和珊瑚菌差不多的菌，叫做“枝瑚菌。有”各种颜色和形状，非常好看且有趣。

▲枝瑚菌浙江丽水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

百山祖片区

这是我们在拍纪录片时，拍到最大的菌——邦氏多孔菌，大概有半米。这种蘑菇在嫩的时候可以吃，老的时候就变柴了，味道没那么好。

▲邦氏多孔菌浙江丽水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百山祖片区

我们可以看到，有一个已经长得非常大的，它是渐变色的，叫“金白小鬼伞。”它会从小时候的橙色变成后来的灰白色，到最后死亡，变成黑色。

▲金白小鬼伞浙江丽水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

百山祖片区

这个看起来非常像鸟巢，里面还有类似鸟蛋的结构。其实它的孢子就藏在这些“鸟蛋”里面，它叫“鸟巢菌。”

▲鸟巢菌浙江丽水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

百山祖片区

这是非常典型的一种蘑菇，它是红菇里面的一种。

在大自然中蘑菇有各种颜色，比如说红色的、黄色的，还有非常少的蓝色。我们拍了这么多年，其实就拍到过两次蓝色的。

▲小菇浙江丽水

我们在完成这个纪录片之后，就开始调查身边的生物多样性。比如杭州西湖的杭州植物园、皋亭山、半山。可以看一下，这两张是我们在西湖里面找到的野生灵芝，还有刚才说的竹荪。

我们可以看到，这个非常大的、三个一起大概有三四十厘米的，其实是马勃。它就在西湖人非常多的孤山边上。

这是一个延时生长的视频。我们在西湖里面找到了一个中国新纪录，它叫“短小鬼伞，”长大之后马上就会死掉。

这个是在杭州的天目山，那次我们去拍摄刚好就下了大雨，下完大雨之后，雨滴全部在上面，我们打了一个灯光，拍出了这组非常漂亮的照片。这种小皮伞类，我们经常会看到一大片一大片的。

这个是我们在杭州的半山找到的，我在蹲下拍一个大蘑菇的时候找到了它。今天把它带过来了，就是一个小树枝。我把它拿回去之后，用了另外一种拍摄技术——拍了几百张图片，最后把它们合成一张。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一种淡黄色的黏菌，非常小。

▲绒泡菌杭州半山国家森林公园

是这个裂褶菌，是2024年特别火的一个菌类。去年有一位湖州的女士，她家里的苹果长了这个菌，然后她就发到网上去。科学家看到了之后，就把她这个菌种要过去了，培养好之后又寄给她吃，因为这是可以食用的。我们在杭州皋亭山上找到了一大片这种菌类并进行驯化，后面也会把它种出来。

这个是我们在杭州植物园找到的鸡油菌，它也是一种非常美味的野生菌。我那时候想把它的菌褶放大拍出来看看，就得到了右边这张图，非常好看。

我又找了一个更小的鬼伞，把它切开之后得到了右边这张图片。我们可以看到，上面有一些小气泡一样的小白点，那是侧生囊状体。它的作用是让菌褶之间保持一定的空间，等到成熟之后，孢子才能正常地喷发出去。

▲黄鳞小鬼伞杭州皋亭山

我们再深入看：比如这个孢子喷发的画面，是另外一种齿菌。我们打了灯，呈现出七彩的颜色，非常好看。其实它本身是白色的，这个原理就相当于七彩祥云，是通过折射形成的。

这些神奇的菌物，其实还是很多小动物的好朋友。我们先来看一个蜗牛沉浸式“干饭”的画面：它在吃竹荪。我从一开始看到的时候，就在拍它。拍了大概十来分钟之后，我又去别的地方拍了。半小时之后回来，我发现它吃饱了，把整个蘑菇吃了一大半，然后爬走了。

还有果蝇类昆虫也经常来吃各种菌类。右边仔细看有两只（比较小，不容易看到），左边这只比较大。

▲菌生真菌浙江丽水钱江源-百山祖国家公园（候选），

百山祖片区

还有一种非常有趣的现象：各种昆虫会把卵产在蘑菇里，把蘑菇当成它们的育婴室。有时候我们看到蘑菇里面长虫子，其实就是它们产在里面的。

我们可以仔细看看下面这段视频，上面有一只隐藏的动物，大家能找到吗？上面那个树皮一样的灰色，是另外一种菌物，叫地衣。这里面藏了一只拟态的蜘蛛，叫“亚洲长纺蛛。”它这样躲在这里，天敌就发现不了，很好地保护了自己。

是分解者，是共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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菌物还会吃各种枯枝落叶、动物的身体骨骼。它是怎么吃的呢？这个是我们在拍纪录片的时候，另外一位摄影师拍了菌物分解昆虫，大概拍了11天。后面那个是一个柚子，我在家发现它有点坏了之后，就把它拿过来拍。大概拍了四五天，就把它分解得差不多了。

这是另外一种，叫黏菌，菌物里非常特殊的一种。你看黄色部分“啪啪啪”移动过来，就是在吃这个蘑菇。它也非常喜欢吃腐木，这棵树一开始是长了白色的齿菌，刚才喷孢子的画面就是在这棵树上拍的。过了几天，我看到黄色的黏菌过来吃齿菌，我又把它拿回去拍了一个短视频。

2025年3月，我再去这座山里看时，这棵树已经倒了，中间很多地方镂空，被分解得差不多了。所以，菌物在分解这方面是非常快的。我用手把它的树皮掰了一下，其实已经很脆了。

▲左图：2024年6月

右图：2025年3月

后来，我们在杭州的一所小学里做了一个试验——左上角是一块空地，我请学校把修剪下来的枯枝落叶堆在这里，堆成一堆，然后我们来观察。从4月到5月份再到现在，我们已经观察大概五六种菌物在上面生长，比如木耳、黏菌，还有一些齿菌。

这样持续观察，可能两三年之后，这些树枝就会变成一堆有机土壤。所以，菌物在生态里面是分解者，同时也是共生者——它会与约90%的高等植物形成共生网络，互惠互利。因此，菌物在生态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平衡者。

共享大自然这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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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我们在拍摄纪录片时调查的一些花絮：中间那张就是我们刚才说的那个最大的蘑菇（邦氏多孔菌）。我们拍摄期间下起了大雨，不过那时也差不多拍完了。后面我们把它作为标本采集了回去。右边两张是我们在山中用穿越机拍摄的画面。

在山里调查时，我们经常一大早背着水和干粮进山，傍晚或者是晚上才回来。因为山里没有路，我们经常摔倒，也走破了很多双鞋子——野外工作确实非常辛苦。

我们用了很多拍摄技术，比如说航拍、慢动作、延时、探针镜头等，以第一视角把菌物拍出来。我们还经常在野外搭棚，因为有很多菌物是共生的，就无法移到室内来拍，只能在野外拍。这就涉及到搭棚、控制灯光、电源、存储各种问题。

这是我们拍摄时间最长的一段素材，拍了大概20多天。

为什么需要这么久呢？因为它在海拔1500米左右的地方，又是梅雨季节，一下雨气温就非常低，基本到0℃了。所以我们就只能一直拍，不能中断。而我们拍延时的成功率是非常低的，很多时候拍一段素材，可能用时几十天拍出来的，到最后成片里面只有四五秒。这个失败的概率大概有70%到80%。

在拍这部纪录片之前，我们定了一个小目标：希望能发现一个新物种。我们也非常幸运，发现了“百山祖元蘑，并且”在纪录片播出之前正式发表了。

▲调查采样发现新物种：百山祖元蘑；2023年5月份，

论文正式发表到国际权威SCI期刊

后来，在拍摄地，我们设置了几块调查的样地，2024年又调查出了很多的标本和新的物种。在杭州，我们也记录到很多菌物，有一些疑似的新物种，现在也在鉴定中。

▲在杭州连续3年已调查和记录160多种菌物，

3个疑似新物种正在鉴定

2025年，我们计划从国家公园到杭州，将调查范围延伸到浙江，甚至全国去拍摄和记录更多的菌物，让大家认识它、了解它。因为大自然是最好的一本书，希望能跟大家一起来分享这本书。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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