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山草木志:在植物与烟火之间打捞正在消失的民间智慧
从春和景明、夏树苍翠到秋风瑟瑟、寒潮初袭,从琉璃河到蒲洼乡,从平原到深山,从木兰芽到磨盘柿,过去一年我们几乎走遍了房山的角角落落,品味了房山的山珍山货。这一路,我们试图探索人与植物之间深层的联系。人们如何认识植物、利用植物、保护植物?这是人文植物学的核心课题。只有充分地了解传统植物知识,才能更好地保护、传承和利用好这些民间智慧,助力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在社会变革加剧的今天,开展传统植物知识的调查就不单单是普通的科学调查,更像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我们试图在村落彻底空心化前,打捞起那些即将随老一辈离去而消失的“草木智慧”。

这里是大北京,北京西南的房山区。我们踏着夕阳归来,返回村中觅食


民以食为天,吃的讲究深深地刻在我们中国人的基因中。我们在房山的调查路上,认识植物的第一步主要就是看它能不能吃,怎么吃,吃了有什么功效。房山的百姓们在一年四季里都与植物打着交道,就地采集食材。春季常吃的山野菜就有好多种,刺儿菜、柳蒿芽、苦荬菜、豆瓣菜、白花菜(龙葵),还有栾树芽、柳芽、榆树芽等等,我们都在老乡家品尝过。刺槐、榆树这类城市中的习见树种,在房山却沦为“野生”,春季上山采摘刺槐花、榆钱是房山人踏春的“必修环节”。

房山集市上的柳蒿芽(柳叶蒿,Artemisia integrifoliaL.)


豆瓣菜(Nasturtium officinaleR. Br. ex W.T. Aiton),在清澈的小溪流中成片生长。人们在春季采摘嫩茎叶,然后晒干,全年都可以享用这道水生野菜


刺儿菜(Cirsium arvensevar.integrifoliumWimm. & Grab.)和曲麻菜(Sonchus wightianusDC.)

凉拌柳芽(Salix babylonicaL.)

素炒灰条菜(Chenopodium albumL.)

植物的花和嫩芽在舌尖上迸发着淡雅的春意,不复杂的工艺保留了食材最本真的味道和营养价值。而到了秋季,房山人常常青睐富含淀粉的食材。例如野百合(Lilium browniivar.viridulumBaker)、野葛(Pueraria montanavar.lobata(Willd.) Maesen & S.M. Almeida ex Sanjappa & Predeep)、野山药(Dioscorea nipponicaMakino)和蕨(Pteridium aquilinumvar.latiusculum(Desv.) Underw. ex A.Heller)的地下鳞茎或根茎。我们在房山看到了不一样的葛根,它们并非肥大而肉质的块状根,却是发黑、干瘦,略显沧桑。当地村民告诉我们,房山很多地方怪石嶙嶙,长在石头旁的葛藤无法扎下根,于是它的根系沿着石头往下寻找土壤,长期裸露在外,久而久之,葛根变成了饱经沧桑的藤茎状,看起来根本不像它本来的胖模样。这真是环境作弄人!不过,把这些卖相不好的葛根利用起来放入水中煮沸,便是解渴的高级饮品,据说还有退热、止泻、醒脑的功效。

左:房山又黑又瘦的野生葛根
(Pueraria montanavar.lobata(Willd.) Maesen &
S.M. Almeida ex Sanjappa & Predeep)
右:南方又胖又壮的栽培葛根

穿龙薯蓣(Dioscorea nipponicaMakino)

不止有野菜,山中还有更多令人垂涎的野果。
漫山遍野都是山杏、山桃,还有山葡萄、欧李。
黑枣也叫君迁子,它不是枣,而是柿子的亲兄弟。果子本身并不黑,但果实干燥后就变成了蓝黑色。果实含有大量的单宁物质,如果直接食用就很涩,因此当地百姓常将其晒干做成果干、果脯后食用,或在市场上售卖。据当地百姓讲,黑枣具有补肾健脾的作用。
山坡到处都有酸枣,路过时需要小心,以免被它的托叶刺划伤。成熟的酸枣可以直接食用,但比较酸。一般需要晒干连着种子打碎制成酸枣面后食用,或者泡水喝。当地人说酸枣开胃、安神补脑,助眠的效果非常好。
山楂,健胃消食,可以直接食用也可以制成果干、果酱等产品,极大地延长了野山楂的存放期限,体现了当地居民受环境限制下世代积累的利用和保存植物的经验。

山楂叶悬钩子(Sonchus wightianusDC.)
甜蜜又带点果酸味

早春尚未成熟的山桃
(Prunus davidiana(Carr.) Franch.)

村民采集野山楂(Crataegus cuneataSiebold & Zucc.)
切片、晾干后备用

硕果累累的黑枣(君迁子,Diospyros lotusL.)
熟透后做成果干,直接食用或煮粥、糖渍

左:酸枣(Ziziphus jujubavar.spinosa(Bunge) Hu ex H. F. Chow)
右:集市上的酸枣面

地梢瓜(Cynanchum thesioides(Freyn) K. Schum.)
房山野生的坚果有胡桃楸(Juglans mandshurica Maxim.),还有榛子(Corylus heterophylla Fisch. ex Trautv.)。房山村民用它们的种子榨油,是当地人喜欢的优质食用油。

榛(Corylus heterophyllaFisch. ex Trautv.)

胡桃楸(Juglans mandshuricaMaxim.)


“遇到有毒的,譬如雀儿舌头(Leptopus chinensis(Bunge) Pojark.)、短尾铁线莲(Clematis floridaThunb.)、臭椿(Ailanthus altissima(Mill.) Swingle),必然是要焯水后浸泡个数小时至几天,直至去除大部分苦味方可食用,否则会脸肿。”浸泡的目的不只为了减少苦涩味,也在于去除有毒的物质,这些看似是土办法,其中也蕴含着科学的智慧(注:以上“食材”多为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生存经验,部分植物具有毒性或致敏性,请勿随意模仿食用)。雀儿舌头,人称“断肠草”,一看这个名号就知道它有毒,居然也成为了当地人餐桌上的“野味”。这种叶下珠科的灌木,在房山非常普遍,当地百姓采集它的嫩叶,经过焯水加工后,方可食用。俗称木兰芽的野菜,实则为从栾树(Koelreuteria paniculataLaxm.)上采集的嫩芽,需要先焯水再用凉水浸泡三天去除苦味后,才能凉拌食用。同样需要焯水浸泡的植物还有短尾铁线莲(Clematis brevicaudataDC.),俗称驴笼头尖,当地人春季采集其嫩芽焯水浸泡后作为包子或饺子的馅料,据说十分可口。已有研究证实短尾铁线莲全株有毒,但经过当地人这种传统的处理方式后,大大降低了毒性。杏树(Prunus sibiricaL.)、桃树(Prunus davidiana(Carr.) Franch.)、杨树(Populus simoniiCarrière)等的嫩叶经过处理后也都可以食用。随着时代变迁、经济的迅速发展,很多作为饥荒时的救济植物已经不再或很少食用。


雀儿舌头(Leptopus chinensis(Bunge) Pojark.)
树干砍伐后发出更多新芽

人称“木兰芽”的栾树
(Koelreuteria paniculataLaxm.)嫩芽


房山药用植物较多,一眼望去就有好几种。当地百姓最常用的有青花椒(Zanthoxylum schinifoliumSiebold & Zucc.)、辽东楤木(Aralia elatavar.glabrescens(Franch. & Sav.) Pojark.)、白屈菜(Chelidonium majusL.)、玉竹(Polygonatum odoratum(Mill.) Druce)、黄精(Polygonatum sibiricumRedouté)、知母(Anemarrhena asphodeloidesBunge)、北柴胡(Bupleurum chinenseFranch.)、北五加皮(Periploca sepiumBunge)、丹参(Salvia miltiorrhizaBunge)、远志(Polygala tenuifoliaWilld.)等数十种。
房山百姓也采集一些植物作为调料,例如山韭(Allium senescensL.)、野韭(Allium ramosumL.)、薤白(Allium macrostemonBunge)、水芹(Oenanthe javanica(Bl.) DC.)、薄荷(Mentha canadensisL.)、防风(Saposhnikovia divaricata(Turcz.) Schischk.)、香薷(Elsholtzia ciliata(Thunb.) Hyl.)、百里香(Thymus mongolicus(Ronniger) Ronniger),它们的根、叶、茎具有独特的香气,通常可作为香料添加到凉拌菜或者炖菜中,增加风味。薤白的味道介于葱和蒜之间,当地居民采集后常切段加入盐、醋用来凉拌或和咸肉一起炒食。另外,山韭的花和果实可以碾碎加盐腌制成韭菜花酱。

薄叶委陵菜(Potentilla dickinsiiFranch. & Sav.)

北五加皮(杠柳,Periploca sepiumBunge)
百姓们对于植物的认识还体现在功效的追求上,如有人用银粉背蕨(Aleuritopteris argentea(S. G. Gmel.) Fée)泡水来缓解嗓子疼,将酸枣仁磨成粉冲服后改善睡眠。有些常见的药材如车前草(Plantago asiaticaL.)、马齿苋(Portulaca oleraceaL.)等则可以作为清热解毒的凉菜。
我一直清楚地记得后来偶然一次因感冒吃药,在感冒药的说明书上发现了调查中记录的荆芥穗 (裂叶荆芥Schizonepeta tenuifolia),当时有一种特别的感受从心底荡漾开来。原来民间用它对付伤风感冒是真的!亲自调查到的民间智慧又经由自己的切身经历得到确认,此刻,我好像被时间选中的人,成为一位古今见证者,我在刹那间共情了荆芥穗从古至今存活的不易——它扎根生长,被人类发现,又被利用,最后被开发,或许还应被更多人知晓姓名,被感谢,被珍视。

西白岱村热心的爷爷和老师在讨论“老倭瓜”

祖辈们那时的物质条件差,青黄不接时,必须转向野生植物寻求食物,自然也就掌握了很多认知和利用植物的传统知识。现在,即使不懂得如何辨别植物和如何利用植物,在城市中也不用忍饥挨饿,与植物相关的传统知识自然没有了用武之地。惊叹中,更觉必须在它们彻底消失之前记录下来!
我合上了记录本,却合不上秋季凉风中的柿香与混着雨水尘土味道枣甜。至此,我关于房山考察的所有记忆,都化为了心底的念想与祈盼。

文字丨吴欣欣 张 晴
排版丨马 欣
审核丨薛冬雪 贺露露 马丹妮 崔艺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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