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动脉瘤腔内修复术(EVAR)是治疗主动脉疾病的重要手段,其优势为创伤小、效果确切,但可能发生严重不良事件。弥散性血管内凝血(DIC)则是罕见且潜在致命并发症之一[1]。迄今为止,仅有极少数病例进行了报道,且在诊断时间、临床表现、严重程度、治疗措施等方面存在异质性,导致EVAR术后DIC的管理面临高度不确定性,缺乏相关治疗规范[1-4]。本文报道1例主动脉弓分支血管重建联合微创胸主动脉腔内修复术(即杂交手术)后早期并发DIC的病例,以提高临床医生认识,并为该领域进一步研究提供借鉴与参考。
1病历资料
患者男性,69岁,因“A型主动脉夹层术后6年,发现降主动脉夹层1月”收住北京协和医院心外科。
6年前,患者因A型主动脉夹层于当地医院行升主动脉置换术,术后定期随访。1月前计算机断层扫描血管造影(CTA)提示“主动脉弓部动脉瘤;降主动脉夹层,直径约50 mm,破口紧临左锁骨下动脉。右肾动脉起源于假腔,左肾动脉和肠系膜上动脉均源自真腔,腹主动脉下段真腔及左肾动脉可见造影剂充盈不良”(图1)。

图1 计算机断层扫描血管造影三维成像示主动脉巨大夹层动脉瘤,从主动脉弓远端延伸至降主动脉
患者既往有高血压及冠心病病史10年,血压控制在(120~140)/(60~70)mm Hg(1 mm Hg=0.133 kPa);心功能Ⅱ级,生活可自理。个人史与家族史无特殊。
入院查体:患者身高170 cm,体重70 kg,体温36.5 ℃,脉搏60 次/min,呼吸20次/min,血压130/60 mm Hg。前胸可见陈旧性手术瘢痕,四肢皮肤未见黄染、瘀斑等。心界正常,主动脉瓣听诊区闻及舒张期2/6级杂音。中腹部和肾动脉听诊区可闻及血管杂音。
辅助检查:血常规示白细胞(WBC)计数6.15×109/L,血小板(Plt)计数109×109/L,血红蛋白(Hb)135 g/L;凝血功能示凝血酶原时间(PT)11.4 s(正常值10.4~12.6 s),国际标准化比值(INR)0.98(正常值0.86~1.14),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时间(APTT)27.1 s(正常值23.3~32.5 s),纤维蛋白原(Fbg)2.95 g/L(正常值1.8~3.5 g/L),D-二聚体 3.07 mg/L(正常值0~0.55 mg/L)。
肝、肾功能:谷丙转氨酶、谷草转氨酶和胆红素均正常,白蛋白 42 g/L,血肌酐 104 μmol/L(正常值59~104 μmol/L),内生肌酐清除率 58 mL/min。
心电图检查示:窦性心律,Ⅲ和aⅤF导联病理性Q波。
超声心动检查示:主动脉瓣中度关闭不全,左心室节段性室壁运动异常(下壁基底段和后壁中下段),左心室射血分数 38%。
冠状动脉CTA检查示:左前降支轻度狭窄。
2024年6月13日,患者在全麻下接受杂交手术。正中开胸,切开心包,游离升主动脉、无名动脉、左颈总动脉和左锁骨下动脉。根据术前CTA测量数据,主干选择直径12~14 mm、分支选择直径8 mm的人工血管,自制双“Y”型血管。全身肝素化并维持激活全血凝固时间大于 250 s。
侧壁钳阻断部分升主动脉,切开升主动脉前壁,双“Y”型血管主干近端与升主动脉前壁端侧吻合。依次分别阻断无名动脉、左颈总动脉和左锁骨下动脉,近端缝闭,分别与血管主干远端、分支血管、另一分支血管端端吻合,完成弓部去分支(图2)。

图2 主动脉弓去分支手术示意图
随后,经股动脉置入猪尾导管至主动脉真腔行高压造影,明确病变位置并精确测量数据。主动脉覆膜支架放大率控制在20%以内,选择有卓28-24-180及34-34-180型号覆膜支架;两枚支架由近端向远端依次释放,远端不超过T10水平。手术结束时,再次行主动脉CTA检查,显示破口完全封闭,无内漏,腹主动脉分支供血良好。手术历时9 h,估算出血量400 mL,输注浓缩红细胞(pRBC)2个单位、新鲜冰冻血浆(FFP)400 mL、晶体液4000 mL,术中尿量700 mL。
患者术后返回ICU。予呼吸机辅助呼吸(呼气末正压8 cm H2O,吸入氧浓度45%),氧合指数为260 mm Hg;应用小剂量血管活性药物[去甲肾上腺素0.1 μg/(kg·min),肾上腺素0.02 μg/(kg·min)]维持平均动脉压75~80 mm Hg。
实验室检查:血常规示Plt 61×109/L,Hb 110 g/L;凝血功能示PT 14.3 s,APTT 48.2 s,Fbg 1.95 g/L,D-二聚体 2.09 mg/L;肾功能检查示血肌酐185 μmol/L。术后4 h心包和纵隔引流液为血性,共计350 mL,遂积极进行血液成分替代治疗,包括输注pRBC 6个单位、FFP 600 mL、凝血酶原复合物600个单位、人纤维蛋白原浓缩物3 g及Plt 1个治疗量。治疗后,患者引流液量减少至50 mL/h。
术后第1~3 d继续补充血液成分,累计输注pRBC 5个单位、纤维蛋白原浓缩物11 g、Plt 4个治疗量,但Plt(50×109/L→32×109/L)和Fbg(1.6 g/L→1.2 g/L)持续下降,D-二聚体(54.5 mg/L→70.8 mg/L)和纤维蛋白原降解产物(FDP)(149 μg/mL)升高;PT轻度延长(13.1 s→14.1 s),APTT处于正常范围(30~33 s)。
体格检查发现患者指(趾)皮肤出现栗粒大小的紫红色瘀点(不除外微栓塞),黏膜和消化道无活动性出血,心包和纵隔引流液为淡血性,每天200~300 mL。
辅助检查:心电图Ⅰ和Ⅴ5-Ⅴ6导联ST段压低0.1 mv;术后第1~3 d心肌酶呈升高趋势(肌酸激酶500 U/L→1195 U/L→1658 U/L、肌酸激酶MB 23.5 μg/L→18.7 μg/L→19.5 μg/L、高敏心肌肌钙蛋白Ⅰ 6534 ng/L→7000 ng/L→12 539 ng/L);血肌酐升高(185 μmol/L→257μmol/L);肾血管超声未见主动脉夹层所致肾血管累及部位进展。
考虑急性肾损伤与围术期肾缺血(体外循环、休克、微栓塞等)相关,因少尿予以枸橼酸抗凝,持续血液滤过治疗。综合上述表现,高度怀疑患者出现DIC。当日主动脉CTA提示假腔内大量血栓形成,未发现内漏(图3)。

图3 计算机断层扫描血管造影显示患者胸主动脉假腔内巨大血栓形成(箭头处), 未见造影剂外溢
A.矢状面;B.轴向面
治疗及转归:术后第4 d起予以肝素持续静脉泵入[3~5 u/(kg·h)],APTT控制在正常值的 1.5~2倍。
治疗3 d后凝血指标显著改善:Plt 32×109/L→48×109/L→56×109/L,Fbg 1.2 g/L→1.64 g/L→2.26 g/L,D-二聚体71.8 mg/L→119.2 mg/L→61.4 mg/L,FDP 149 μg/mL→109 μg/mL,且未再输注血液制品。
术后第4 d停用血管活性药,第5 d拔除气管插管,第10 d转回心脏外科病房。
患者转出时,血常规示 Hb 90 g/L,Plt 171×109/L;凝血功能示Fbg 3.95 g/L,D-二聚体31.1 mg/L,PT 13.7 s,APTT 43 s(肝素治疗中)。患者在ICU期间的凝血指标变化及血液成分输注情况详见图4。

图4 患者凝血指标变化及血液成分输注情况
转至普通病房后,逐渐过渡为口服华法林抗凝(维持INR 1.5~2.5),监测Plt和Fgb处于正常范围内,D-二聚体逐渐下降(20.3 mg/L)。术后第26天,患者出院并停用抗凝剂。出院时指(趾)皮肤瘀点已消退,仍需每周3次血液透析。
实验室检查示:Plt 135×109/L,Hb 91 g/L,Fbg 3.48 mg/dL,D-二聚体11.8 mg/L。出院后1个月随访,患者血常规和凝血功能基本正常,Plt 178×109/L,Hb 100 g/L,Fbg 2.79 g/L,D-二聚体 5.64 mg/L,INR 1.01;血肌酐 202 μmol/L,尿量1500~2000 mL/d,已停止血液透析。3个月随访,患者无不适,实验室检查示Plt 215×109/L,Hb 108 g/L,Fbg 2.98 mg/dL,D-二聚体 3.0 mg/L,INR 1.03,血肌酐 158 μmol/L。
2讨论
DIC是一种以血管内凝血激活为特征的获得性综合征。与主动脉疾病相关的DIC相对少见(发病率2%~4%),且以非显性DIC为主[5-6]。本例患者入院检查结果显示,血小板计数在正常值低限、D-二聚体升高,不排除存在非显性DIC。EVAR是纠正主动脉疾病相关DIC的有效措施之一[7-8];但自Cross等[1] 于2000年首次报道EVAR术后并发DIC致死的病例后,类似个案相继被报道[2-4]。上述研究提示,DIC可作为EVAR术后罕见且严重的并发症。
针对病因采取特异性治疗是纠正DIC的关键。目前,EVAR术后早期发生DIC的机制尚未完全阐明。内漏作为常见的触发因素,通常需再次手术干预,因此术后早期若出现DIC应首先排查内漏[1,9]。其次,假腔内血栓形成也是一个重要原因[2-4,9]。研究表明,动脉瘤初始特征可能与假腔内血栓形成触发DIC存在潜在关联,特别是当动脉瘤直径超过50 mm、假腔占据主动脉直径70%以上或假腔延伸至髂动脉时,更易引发DIC[9-11]。
如本病例,在CTA除外内漏后,结合动脉瘤特征,考虑巨大假腔内血栓形成是DIC最主要的诱因。此外,血管内操作本身可导致内皮损伤和组织因子暴露,从而激活外源性凝血途径,进一步引发凝血系统活化[9,12]。该病例接受了复杂的开胸手术和血管内介入治疗,手术创伤及术后早期出血等因素均增加了DIC识别和诊断的难度。
目前,多数研究应用国际血栓与止血学会(ISTH)制定的诊断标准识别显性DIC(即ISTH评分≥5分)[1-4]。本病例与既往报道病例不同,表现为Plt和Fbg降低、FDP和D-二聚体升高,而PT和APTT延长不明显,根据ISTH标准属于非显性DIC(评分<5分)。由此可见,主动脉疾病相关DIC临床表现多样,不能仅依赖PT和APTT进行评估,而应全面监测凝血功能、Plt和Fbg等相关标志物,以便早期识别非显性DIC。
对于因假腔内血栓形成引发的DIC是否需积极药物干预,以及药物种类选择与疗程,目前尚无明确共识。有学者认为无需抗凝治疗,其依据是假腔完全血栓化后,凝血因子消耗将自行停止。Kotani等[2]报道1例EVAR术后合并DIC的患者,仅通过血液成分补充治疗即症状改善,但未详细报道血制品总量,且患者住院时间长达31 d。类似地,Yamauchi等[3]报道1例患者,通过10 d血液成分治疗成功纠正了DIC。
然而,也有学者指出,单纯依靠血液成分补充治疗效果并不确定,而加用抗凝和/或抗纤溶治疗则可迅速改善凝血功能异常[4,13-14]。本例患者采用肝素抗凝治疗,主要基于以下考虑:首先,尽管已积极实施成分输血等替代治疗,但患者临床表现及实验室检查仍高度提示DIC持续存在;其次,患者表现为高凝状态,出现了指(趾)端可疑栓塞征象,不符合冠状动脉缺血所致心肌酶异常和肾功能障碍,需高度警惕微血管栓塞的可能。
关于大动脉瘤和/或夹层相关DIC的治疗,由于参与凝血与纤溶激活过程的主要成分是丝氨酸蛋白酶,因此控制此类酶的功能成为治疗核心,推荐药物包括普通肝素、低分子肝素、合成蛋白酶抑制剂、重组血栓调节蛋白和口服抗凝剂。需要注意的是,华法林并不能直接抑制活化的凝血因子,因此其应用存在一定争议[9,12]。
尽管抗纤溶药物(如氨甲环酸)可促进假腔血栓形成,但可能引发致命性血栓事件,通常不建议单独使用[12-13]。本例患者经肝素治疗后,凝血指标迅速改善,血液制品输注需求也显著降低,且在治疗过程中未观察到出血事件。众所周知,持续性DIC常导致病情进一步恶化,甚至引起难以控制的多器官功能障碍。因此,若能在血液成分替代治疗基础上联合抗凝治疗,可早期有效控制DIC,对于缩短病程、节约血液制品具有重要临床意义。
目前,对于非活动性出血的主动脉夹层相关DIC,抗凝治疗是一种可靠选择[9,15-16]。在肝素剂量方面,若仅实验室指标提示DIC而无临床出血表现,可采用预防剂量[9,17];而治疗剂量的肝素则有助于减少微血管内血栓形成[9,18]。本例患者术后早期合并明显的创面渗血,因此采用了中等剂量肝素持续输注方案,最终疗效满意且无出血并发症。目前关于EVAR术后主动脉重塑相关DIC的抗凝治疗疗程尚缺乏研究证据。本例患者接受了为期3周的抗凝治疗,3个月随访时凝血相关指标基本恢复正常,D-二聚体呈下降趋势,肾功能也逐步恢复。有研究认为,DIC的持续时间因假腔累及范围、直径等因素而异,大多数患者的凝血异常可在2周至1个月改善,长期抗凝治疗可能并非必需,但建议至少每6个月随访1次[9,11,19]。
总之,EVAR术后早期并发DIC是一种罕见且高病死率的并发症,临床医师应保持高度警惕。尤其对于存在巨大假腔的患者,应严密监测凝血参数,以实现非显性DIC的早期诊断。DIC本质上是一个涉及内皮损伤、凝血与纤溶系统相互作用的复杂病理过程,其治疗应综合考量病因、临床表现、严重程度及DIC所处阶段等因素。未来需进一步深入研究EVAR相关DIC的发病机制,以更早识别高危患者,制订个体化治疗方案,甚至探索预防性替代治疗的可能性。
(本文编辑:李玉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