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很多老师都分享了关注过去、立足现在、面向未来的各种观点。我始终觉得,每个人因为从业背景不同,关注点也会有所差异。作为大院,我们这一系列项目的发展,也见证了整个风景园林行业的变迁。

一、学科一直在适变,没有不变的时候
我是1988年考入同济大学风景园林专业的,当时是城市规划系风景园林专业。我的班主任金云峰老师是1979年国内第一个风景园林专业的毕业生。那时我们都以为,这个专业的定位会一直延续下去。
但到了1994年,专业名称改成了景观建筑专业;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又叫做旅游管理;2005年又觉得“景观规划设计”这个名字比较适合;一直到2011年,风景园林才正式成为一级学科。
未来会怎么样?我想,它依然会不断变化。这就是学科的发展——我们一直在适应变化,没有一成不变的时候。
二、上海园林的三个阶段
我长在上海,生活在上海,工作在上海。今天,我结合自己见证的上海园林行业发展,将其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高速成长与自我绽放(90年代末至2010年)
我1992年毕业,刚走出校门时,大部分同学都投身于建筑、规划、室内等各个行业。直到90年代末,我们中标了第一个项目——长寿路上的长寿公园;2001年又中标了四川北路公园。当时上海正着力缓解热岛效应,计划营造一大批重点绿化区域。
那个年代做公园,并不比现在容易,需要大量拆迁,拆迁费用远远高于项目直接投入。一直到2010年,这个阶段可以说是行业的“我行我秀”——一个非常自我的绽放期。
第二阶段:后世博发展与百花齐放(2010年至2020年)
2010年上海世博会前,行业其实已经开始发生一些变化,但整体仍处于百花齐放的状态。我们既有的更新项目和平公园在零几年就做过基础设施改造,当时2000多万的投入也非常可观,隔了十几年又做了第二次。
此外也有大量跟风式的新区大体量建设,包括前面胡总提到的郑东新区,环龙湖所有绿地、凤山600多公顷,都是我们在2000年到2010年以后做的。这个周期里,我们始终保持着一种忘我的工作状态。
第三阶段:全面更新时代(2020年至今)
疫情对各行各业的影响都极为深远。疫情初期,大家都以为它很快就会过去,甚至期待疫情结束后行业能迎来反弹,但现在看来,情况并非如此。疫情结束后,我们逐步进入了更新时代,现在肯定是全面的更新时代。
从上层政策到基层实践,所有的发展模式都在发生变化。从设计院获取项目的方式方法,到我们对待项目的态度,全都彻底转变。所以我认为,行业已经进入了第三个发展周期。
三、四个板块:生态公共空间的更新路径
在城市更新背景下,我把生态公共空间分成四个板块,以我们的项目为例,给大家做一些总结。
(一)公园更新:从品质提升到“公园+”
从2000年到2010年,我们就在做公园更新。和平公园、鲁迅公园(有着100年历史,2008年启动改造),当时的更新主要以品质提升和基础设施完善为主,包括水体净化等。那时我们觉得,这样就能够满足市民和政府的期望,根本没有想到要将公园彻底开放。
第二个阶段,以四川北路公园为例。这个公园是我们2001年做的,当时复合了建筑、停车和景观。到了2011年,由于中共四大纪念馆要植入该场地(这里是中共四大旧址),我们对公园功能进行了提升。所以,第二个阶段的核心是激活与开放,所有公园改造都围绕着边界打开和功能激活展开。
第三个阶段,还是以和平公园为例。我们从2020年开始研究它的改造,受疫情影响,项目2023年落成。这次改造实现了公园的全面共享、全面焕新。当时政府的财力还比较充足,而现在我们面临的挑战更大了。
2021年的中山公园改造,边界开放做得非常好,后续还让车行道路穿过公园绿地,与华东政法大学实现了有机衔接。公园改造其实还有很多切入点和方式方法。
江湾城公园其实并不是老公园,而是一个新建公园,但我们和政府都觉得,它对周边居民的服务还不够——过于安静,缺乏活力。它是以水为主题的公园,我们现在还要进行主题化。公园里有一个十几年前建成的文体中心,目前全部交由街道使用,利用率很低。我们未来设想在这里打造一个主题潜水馆,配合公园的水主题进行整体营造。
这些公园更新的方方面面,我们有一个很好很集约名称,叫做“公园+”。在城市更新的背景下,说白了就是要“以园养园”。大家都要积极探索这条路径,公园不能做得僵化,让它承担过重的负担。和平公园开园前,当时的市委书记李强和区委书记郭芳来视察,他们反复强调,未来的公园、未来的生态公共空间,一定要做好“公园+”这篇文章。
我们当时做了12项“公园+”加法,我把它归纳为七个维度:
第一,边界。 能开放的边界全部推打开——有些用护城河手法,有些借鉴高线公园的手法,实现视觉通透。边界打开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要实现24小时开放。和平公园是上海第一个全开放的公园。我们现在正在研究上海老城厢的蓬莱公园,这座有着70年历史的公园被七个居民区包围,几乎没有明显边界,只有出入口,我们也要想办法将其打开、透明化,希望能实现社区共治。
第二,友好。 各类人群都要友好,特别是要关爱低龄的——公园的主要访客大多是“老带小”。还有宠物友好,上海在公园里单独做宠物乐园是最早的,现在滨江开放空间也全部要求推行宠物友好。当然,我们也反对将宠物友好做成宠物滑滑梯、荡秋千这类类似宠物表演的形式,那不是较好的方向。
第三,运营。 这是公园可持续的根本。和平公园里原来的船码头被改造成了室内空间,我带很多外地领导去参观时,大家都很意外——非节假日、非周末,这里竟然都坐满了人,而且年龄层次不再都是老年人。公园原来全是老观众,现在全是谈生意、交流的。公园运营非常重要。和平公园做方案时还比较早期,对运营没有那么多执念,但我们预留了很多发展的可能性。
第四,生态。 老公园里原来有很多“满口金牙”的硬质驳岸,我们把它做成生态的,同时完善池底生态、增加科普设施等。
第五,活动。开展很多跟社区结合的科普教育。街道和政府都会把人带来做积极的活动,聚了大量的人气。
第六,文化。 和平公园里曾有上海市中心难得一见的狮子老虎,同济很多教职工住在公园旁边的高楼上,戏称这里像“虎啸山庄”。到了特定的季节,动物的叫声会产生一定影响。我们只能将这些动物迁回上海动物园,但在公园里保留了相关记忆,让老公园的文化底蕴得以进一步传承。
第七,持续。 和平公园已经经历了第二次改造,这还不包括每年的维修投入,现在还要再进一步提升。和平书院现在每年的人流量达到300万人次,后面还要增加一个国学馆。上海宣传部和虹口区委现在已经确定了相关方案,利用了下沉空间进行建设。
所以,我们看公园的发展潜力是无限的,尤其是城市公园,承载着大量市民的休闲需求。

(二)滨水复兴:从独立展示到两岸共生
滨水区域是最有活力的区域。我也把滨水空间的复兴的发展划分为三个阶段:
10年前,为了迎接上海世博会,我们做了南园滨江。当时上海市绿化和市容管理局的总工说,这是上海市中心最后一块新建的大型公园。那时我们做滨水景观,主要关注景观本身的呈现,还没有生态修复的概念,就是零散地打造公园、绿地,有条件就做,有必要就做。
10年以后,滨水空间进入整体贯通阶段。以黄浦江为例,我们做了整体的贯通设计,一定要有整体的感觉。那时候我们跟建筑、规划等各个专业齐头并进,第一个阶段是独立展示,第二阶段是整体贯通。
到了第三个阶段,就是融合发展。滨水空间有很多角色的转变,承载了更多的内容。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原来的世博会留下的滨江空间,也是黄浦江畔最后一块弹性发展空间。整体3.5公里长,衔接南园滨江,一直到南浦大桥下面。现在格局已经完全打开,对项目的要求也更高,实施难度也更大。
这个项目有三个核心特性:
· 柔化: 所有黄浦江岸线再分级退让也是较硬质的,这次我们要实现岸线的复合与柔化。
· 森系: 突出生态功能,包括生物多样性和科普体验。
· 活力:一些列的公共建筑群,未来将成为引领整个核心地段的活力引擎。
回顾这样的发展,都经历了三段式的演变。

(三)街区更新:从景观大道到有机更新
从最初的景观大道建设,到现在上海市局计划报告里还要求做延续“美丽街区”,推进更多街区的有机更新。浦东世纪大道100米宽,是上海真正的中央大道,也是发展轴。包括陈逸飞先生留下的艺术品,带动了两侧街区的发展。
现在,我们希望对更多街区进行更新。从前年末开始,我们做了周家嘴路项目。我们首先研究的不是周家嘴路本身,而是137公顷全范围、32个街坊、还有很多道路交叉口,涉及多种复合发展因素。这里原来是海派文化发展地,有很多老上海风情建筑,地产开发需要兼顾风貌保护,同时还要对接面向未来的北外滩发展,层次非常清楚,1933屠宰场也在附近。我们对这条路的研究,是从原貌到当代,全方位的。
去年拍摄的照片可以看到,北外滩区域已经非常密集。这次改造,一方面是因为地下有交通线路穿越,另一方面,上海已经批准在该区域叠加中运量交通,因此必须对街区进行大规模改造。
我们在酱园弄恢复了电影主题,在这里可以看到东方明珠和外滩三件套;胜利电影院全部焕新;虹口大戏院也在旁边。我们还计划在这里设置一些装置艺术,通过后现代的叠合手法,实现新老呼应,而不仅仅是恢复历史原貌。这是实景叠加,从新建路隧道看去,这里新老辉映。
今朝八弄还有老式的刀片楼,它与周边新建商业建筑之间的风貌协调问题,我们讨论了很久。此外,红加油站、口袋公园等也都将进行改造,融入更多生活化的演绎。
(四)文旅创新:从城市资源到创意引流
一开始上海的文旅资源都是城市资源,到上海来旅游基本都是去外滩、静安寺。后来出现了主题公园,还有乐高乐园这样的新兴主题乐园。而现在,我们可能需要更多创新。
以上海复兴岛为例。去年国庆期间,通过复兴岛的文旅引流,一天的客流量就超过8万人,非常惊人。去年12月,全球创客岛大会、量子城市规划启动大会都在这座岛上举办。复兴岛1.37平方公里,离同济很近,但对老上海人来说,它几乎是被遗忘的。我10年前去时,杨浦区希望做复兴岛公园改建,但一直没人气。
去年举办的复兴岛大赛,同济是参与承办的单位。这次大赛的内容已经超出传统设计的范围,是大创意、大设计。最后能站得住、能吸引眼球的,可能都是创意设计,甚至都不是我们本职行业的人。这个行业已经通过这样的案例显示了很大变化,不再是强制规划、投入很多硬件,而是先通过活动策划、文旅策划,把人流引进来,这就是引流。
花展也一样。四五年前我们在崇明做花博会,去年开始做城市花展——原来得花展都在房子里、公园里,大不了在辰山植物园,远离生活。去年完全将花展搬到城市场景里,跟商业发展完全融合。去年的尝试非常成功,新天地旁边所有商家的业务量都增长了很多,他们切实尝到了甜头。
今年他们特邀我们参加城市花展的设计。主会场再次升级,不仅在新天地,还要古今辉映。我们选择的另一个核心场地是古城公园——这座20多年前的古城公园,面对着外滩,隔壁是潘石屹的Soho,旁边是城隍庙、豫园后门。我从小在蓬莱路二小旁边出生,在旁边敬业中学读书,对整个区域有怀旧情节。
我们要有文化创新,这块场地不仅是一个花展的场地,更要有情感表达。上海老城厢有33个历史名园,目前能留下的只有豫园,其他的都变成地名。我们挑了一个“半径园”来设计——通过现代技术,达到文化共鸣。

四、重塑信心,设计永远在路上
最后这几句话不是AI写的,而是我们行业从业者最真实、最朴素的感受。我觉得我们一直在路上,从未停下脚步。行业的每一个发展阶段,我们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而且一定能走出困境,然后迈向新的阶段。虽然当前行业面临的困难非常大,但我们依然要重塑信心,坚守设计的初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