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毒控毒 防伪防污:中药质量控制的时代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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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1 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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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熙灿教授(左)及其助手蔡嵘鑫博士(摄于广州中医药大学药王山,2026年)

“中药”称谓的广泛使用,是在上世纪初。那时,以合成药物为主的“西药”大量引入我国;与之相对,便将我国千百年来使用的传统药物,称之为“中药”。在此之前,我国古籍多称中药为“本草”,简称为“藥”。“藥”字从草从乐;顾名思义,就是能祛除病病苦、带来快乐的植物。当然,现在的中药已经突破了植物的范畴,动物、矿物也被纳入其中。

放眼全球,将自然界存在的植、动、矿物用于治病的传统医药,还有印度的阿育吠陀医学、流传于阿拉伯世界的乌纳尼医学等等。但传承数千年、具有最完整的理论实践体系的,就是中医中药。毋庸置疑,没有中医药的“加持”,中华民族不可能像今天这样,人丁兴旺、国运昌隆。但是,近年来,有关中药的负面新闻,时有报道。将中药——这个传统的瑰宝——置于风尖浪口之上。在诸多的中药负面事件中,绝大多数都是源于中药质量问题,——除早年报道的黑熊取胆是伦理问题以外。正因为这样,中药控制质量就引发全社会的普遍关注。它主要涉及到中药的毒性成分、伪冒品、以及中药污染物三个环节。

俗话说:“是药三分毒”。中药的毒性成分,其实早就被古人关注;唯其如此,《神农本草经》才将中药分成上中下三品。其中的“下品”,多为含毒中药,如乌头等。随科学(尤其是化学)知识的不断普及,人们迫切地想知道:这些毒性成分到底是什么?全球2%顶尖科学家、中药质量控制领域的知名专家、广州中医药大学教授李熙灿,应用先进的技术,在此领域进行了一些开创性的工作。

他首先关注的是云南白药——一个富有历史传奇的中药复方。云南白药是由曲焕章(1880—1938年)研制而成;在抗日战争期间,曲焕章无偿捐赠数万瓶的云南白药给台儿庄的前线官兵。台儿庄大捷之后,云南白药也随之名声大震。现在它已经成为我国大多数家庭的治疗外伤的应急必备药。2013年,云南白药出口到香港,却被告知“含有未标示的有毒物质乌头类生物碱”。相应地,它的五种剂型产品均被香港卫生署禁售。当前,云南白药属于国家保密配方,这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对其毒性成分的全面深入探讨。李熙灿团队通过研究发现:云南白药粉剂的确含有乌头类生物碱,如多根乌头碱、12-表乌头碱、附子灵、滇乌头碱。这支持了香港卫生署的检测结果。不过,其含量处于微克/克的水平。

与云南白药类似,六神丸也属于国家保密配方,同样含有毒性成分,这些毒性成分主要源于一种叫蟾酥的中药材。蟾酥是“癞蛤蟆”的分泌物,因含大量的毒性的蟾毒皂苷等化学成分,故有攻毒、杀虫之效。蟾酥与牛黄等配伍,经特定的工艺制作成六神丸。该丸在清朝同治年间的瘟病防治中,大显神效,所以,名震遐迩,流传至今。李熙灿团队发现,六神丸中至少含有12种蟾毒皂苷,以一种名叫“酯蟾毒配基”的毒性成分,含量最高。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国家保密配方都有毒性成分。比如,速效救心丸就未检测到毒性成分。

六神丸的毒性成分及其来源

对于含毒中药而言,毒性成分恰恰是它们发挥疗效的物质基础。剔除它们,中药就失效了。一个极端的例子就是砷制剂,它就是靠剧毒的三氧化二砷(As2O3)发挥药效。现在成了某些白血病人的救星。在当前科学已经深入人心的大背景下,中药界的科研人员要探“知”中药所含的毒性成分;同时,中药生产商要公开毒性成分信息。这样,就契合了国际通行的法则,从而促成中药在国内外市场的广泛流通。同时,李熙灿建议,加强科普宣传,让社会大众对存在于中药中的毒性成分,保持正确的认“知”;也让临床医生了解毒性成分,从而调节其剂量,控制毒副作用。李熙灿还呼吁:不论配方是否保密,只要含有毒性成分,厂家都应该将这些毒性成分明确标示。这,就是所谓的“知毒控毒”。知毒控毒可能是中药质量控制最易突破的一环。

第二个环节是对中药伪冒品的防控。一段时间以来,中药的伪冒品逐渐泛滥。为此,已故的刘昌孝院士提出了“中药质量标志物”的概念及相关的筛选原则。其中,特异性原则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了中药的伪冒与混用。此前发生在湖南的金银花与山银花的争议事件,其实就与质量标志物的缺失有关。后来,《中国药典》引用“绿原酸-灰毡毛忍冬皂苷乙-川续断皂苷乙”三位一体的特异性的质量标志物,验证山银花;而用“绿原酸-3,5-二-O-咖啡酰奎宁酸-4,5二-O-咖啡酰奎宁酸三位一体的特异性的质量标志物,检测金银花。这样,就将二者成功地区分开来了,有效地避免了二者的混用。

但是,刘昌孝提出的质量标志物的筛选原则,依然有缺陷,因为没有顾及非法添加的问题。好些廉价易得的化学物质,被用做中药的质量标志物。如,葡萄糖被现行的《中国药典》用作大宗药材玉竹的质量标志物。葡萄糖当前的网购价是8元/千克。按《药典》的标准(6%计),一千克葡萄糖如果非法添加到劣质玉竹中,可以使17千克玉竹马上变成优质产品。为此,李熙灿建议用玉竹自带的且无法工业化生产的蔗果三糖作为玉竹的质量标志物。这样,既可以防止中药的伪冒品,还能有效地避免玉竹的非法添加之患。为此,他提出了中药质量标志物筛选的一个新原则,即“非工业化原则”。所以,该的引入将有助于抑制中药伪冒品逐渐泛滥,并有助于杜绝对中药(及食品)的非法添加行为。

“非工业化原则”的延伸意思是,中药是以自然界已存在的植、动、矿物为原料,所以,经通过化工产品禁止或者限制添加于中药材中。中药材的非法的硫薰处理、早年三聚氰胺类事件,以及上个月发生在福建漳州的“药水浸泡杨梅”事件,其实都与“非工业化原则”的缺失有关。因为,硫薰所需的硫黄、三聚氰胺以及浸泡杨梅所用的“药水”,其实都是廉价易得的化工原料。

中医药的先贤们,在定义中药的功能主治、性味归经,以及配伍原则时,是基于纯天然的中药材。现在,由于环境污染,中药在其生长和加工过程中,都无法避免地受到污染。以载入《药典》的蜂蜜为例。蜂蜜既是具有补中、润燥、止痛、解毒等功效的中药材,也是制作蜜丸的必要辅料。但是,现在的蜂蜜污染很严重。一项跨越27个国家的研究表明,蜂蜜中共检测出92种农药残留物,含杀虫剂、杀螨剂、杀真菌剂、除草(莠)剂四大类。我国的杀虫剂残留量高于27国家的均值。不过,我国蜂蜜的杀螨剂、杀真菌剂、除草剂的残留量几乎为零。研究表明,男性或女性长期服用含农药残留的蜂蜜,都会诱发不育症。在我国共有约500种蜜丸收载于《中国药典》中。它们都是以蜂蜜为原料制作的。如果蜂蜜农药残留继续提高,传统的中药蜜丸剂型,也可能产生毒副作用。蜂蜜作为一种解毒中药,反而会变成致毒中药。

中药蜜丸剂型一个实例——小儿香橘丸

最近,李熙灿团队还发现:玉竹也存在不同程度的农残污染。相当一部分,是来自于除草剂和杀真菌剂。受环境气候等影响,部分地区的野草泛滥。药农不得不用草甘膦、草铵膦等除草剂,保护玉竹健康生长。此外,真菌繁殖导致玉竹茎基腐烂。为此,玉竹种植户用多菌灵、克百威、噁草酮等农药泡根,以达到杀灭真菌的效果。但是,这些除草剂和杀真菌剂也是有毒副作用的。长期服用这类玉竹,污染物则累积在体内,诱发健康风险。这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不用农药,中药材难以成活;用农药,又有毒副作用。所以,防止农残带来的中药材污染,将成为中药质量控制领域长期面临的难题。

为此,李熙灿建议,在短期内,可以采取如下六个措施:第一,使用物理方法进行害虫防治(如诱虫灯)除虫;第二,对昆虫和杂草的实施生物防治(如用新的生物物种杀来害虫);第三,在中药材生产区及其周边地区限制农药使用;第四, 使用先进技术,对受感染的植物部位进行有针对性地农药喷洒,减少受污面积;第五,中药材种植者与收购部门之间采取协调措施,规定农药施药后,在若干时段内,才能收购;第六,鉴于当前的重金属污染,多源于矿产和工业开发,所以,国家应立法限制在传统的中药材种植区进行类似的开发活动。当然,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量采用原生态的中药,不失为明智之举。

湖南桂阳县筱塘村的原生态玉竹(2026年摄)

总之,在李熙灿看来,只有保证中药材的质量,才能让国宝中医药立于不败之地。在当前这个时代,中药质量控制的总原则可用八个字概括,即“知毒控毒、防伪防污”。(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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