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一位学者腰板挺直、中气十足、思维敏捷、出口成章。如果不是那满头银发，你很难想象他今年已是80岁高龄。

9月28日晚，浙江大学大学生阅读训练营第四期正式开营。开营仪式上，哲学学院为全体阅读导师颁发感谢铭牌，一批青年教师将带领同学们走进经典、共读哲学。随后，吉林大学哲学社会科学资深教授孙正聿作为首讲嘉宾登台，以《训练大脑会思考——高等教育的理论思维》为题精彩开讲，与在场师生开启了一场有关思维本质的深度对话。

在阅读中，学会思考

“同学们来到浙大、接受高等教育之后，很快就能感受到，中国高等教育正在发生深刻变革，最集中的体现，就是从传授知识转向能力培养。”

讲座伊始，孙正聿教授便提出他对大学教育使命的思考：“我们的教育，不仅仅是传承，更重要的是要创新。”谈及大学传承文明与培养创造性人才的使命，孙正聿将话题落到知识与能力的关系上。“知识并不是力量的充分条件，它只是一个必要条件。”如何把知识转化为力量？他指出，要“提高我们的思维能力，提高我们的表达能力，提高我们的交往能力，提高我们的实践能力”，而思维能力又深刻影响着其他能力。从传授知识转向能力培养，大学教育也对阅读提出了新要求：理解已有知识，并从中获得独立思考与探索的能力。

“脑袋在书里”与“脑袋在云端”，是学习中需要警惕的两种倾向。孙正聿谈到：“把书本内容当作标准答案，容易将思想变成枯燥的条文、现成的结论和空洞的说教；而在人工智能时代，什么都能查到的便利，又可能让人忽略自身的学习。”这两种倾向共同指向一个问题：如何让头脑真正参与思考？“首要的就是理论思维。”在孙正聿看来，阅读不能停留在接受现成结论，更需要理解其中的道理。

“读出人家的好处，发现人家的问题。”说起读书与思考，孙正聿提到曾有哲学爱好者发来文章，末尾却附上“不准反驳”。他直言：“哲学就是反驳的，你要不准反驳我还看你的干嘛？我还怎么跟你交流。”在他看来，真正的思考离不开审视与批判。读出好处，要理解作者的道理；发现问题，则要辨明其思想局限。正如马克思所言：“在这个事物的肯定的理解当中，同时包含否定的理解。”理解与审视相统一，才能把别人的说法化为自己的思想，让知识成为思考的养分。

如何训练大脑会思考？

既然每个人天生都在思考，为什么还需要专门训练大脑会思考？

“鸟在飞翔，马在奔驰，鱼在游弋，我也坐飞机飞来杭州，没有人不承认经验事实的运动与变化。但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运动，而如何在概念的逻辑中去表达它。辩证法不是让你去承认这些事实，而是教你一种思维方式。”

而要真正掌握这种思维方式，先要明白“哲学不是科学”。孙正聿教授幽默地说：“我的《哲学通论》写了50万字，其实概括起来也就是这6个字。”科学以整个世界为对象，形成关于整个世界的全部思想，它的使命是“构成思想”；而哲学则以科学所构成的“全部思想”为对象，反过来而思之。因此，哲学本质上是“反思”，是对思想的前提进行批判。

落实到学术实践中，理论思维具体体现为五种核心能力：洞察力、概括力、想象力、思辨力和思想力。其中最关键的是洞察力：“你能不能成为‘家’，能不能成为大师，从根本上来说取决于你能否从重大现实问题中找到重大理论问题。”而要让这些能力发挥效用，关键在于将书本上的知识转化为头脑中的背景知识，并在面对新问题时迅速调动出来，“以不变应万变，举一反三。”

最后，则是用写作来完成思维的检验。“我到现在所有东西都仍然是手写。” 他并没有要求同学们采用相同的方式，而是借此强调：无论使用什么工具，都应当通过写作来锤炼思考。“一个问题，你到底想没想明白，最终取决于你写没写明白。”孙正聿教授解释，我们在阅读或口头讲述时，很多必要的逻辑论证环节很容易被无意间跳过；而只有当真正把字句落到纸面上时，你才必须把所有前因后果与逻辑链条交代得清清楚楚，思想才能经得起反复审视。

在孙正聿教授看来，当这些认知与能力融会贯通，理论思维便能让人显示出“自我超越的广阔性、独立性、批判性和创造性”。孙正聿教授由此回到开篇的命题：大学不只是传承文明的源地，更是创生文明的要因。而创造性人才最根本的素质，就是理论思维能力。

“思想还在敲击明天”

讲座后的互动环节，气氛热烈。为了更好地与同学们互动，孙正聿教授大步走下讲台，径直站在了同学们中间。他深入浅出、一一作答，将一场关于思维的探讨推向了高潮。

关于阅读与思考，有同学发问：“为了不让自己陷入偏见，我读了很多跨学科的书，但发现每次读新书似乎都在印证以前的偏见，反而陷入更大的偏见。我该怎么办？”孙正聿教授回应：“首先要竭力发现人家的好处，这恰恰是最难的。没有学识、情怀和生命体验，就体会不出好处。其次，要不断提升自己的鉴别能力。这需要长期的文献积累、思想积累和生活积累。”他引用黑格尔的话说：“同一句格言，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的嘴里说出来，与在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的嘴里说出来，其含义是完全不同的。”

而关于更宏大的时代命题，有同学追问：“AI时代，知识边界在哪里？我们的思想怎样才能成为先声，而不是回声？”孙正聿教授引用梁漱溟先生的话说：“人类可以探索电子原子、可以登上月球，但人不能‘自主于行止进退之间’。关键在于人的自我意识与创造性——人是一个成长的过程，而人工智能是一个生成的过程。在不确定性时代，人如何自主进退，才是根本问题。”

讲座已经超过了预定的时间，但同学们的热情不减。孙正聿教授看着依然高举的手臂，和蔼地笑言：“那我们就再解答一个问题。”

讲座结束，哲学学院院长王俊的话道出了在场同学们的心声：“孙老师出口成章，亲身践行了什么叫‘理论思维’。孙老师理论思维的能力决定了他的话语能力，而他清晰的思考、清晰的表达，本身就是最好的示范。”而哲思的共鸣并未止于现场，社交平台上，不少同学写下了自己的感受。有人感叹于“终于见到书本里的老师”，有人以此激励自己“希望能一直带着批判的辩证的智慧前行”。更有同学写道：“我并不是他众所周知里的众，我是不明觉厉里的不明。厉害是真的厉害，不是念PPT那种。当老师说看列宁的手稿拍案叫绝的时候，你就知道他是真的热爱了。”

阅读让经典中的思想走进当下，也让我们在理解与追问中形成自己的认识。从读懂一本书，到学会思考、付诸实践，知识的力量在一次次探索中生长。未来，愿浙大学子继续与经典为伴，在阅读中拓宽视野，在思辨中涵养思想，将书本所学融入对现实的观察，以独立的判断与扎实的行动，接续文明薪火，回应时代之问。

文字记者：浙江大学融媒体中心学生记者团 徐梓洋 陈祥祥

编辑：浙江大学融媒体中心学生记者团人民号学生记者 朱一铭

责编：白璐 周亦颖